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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修真 三)—纳西瑟斯的草

时间: 2014-01-22 12:45:11

第九十一章:公子流芳(上)

门外那人只砰砰不住拍门,门内沈百翎却是唯有苦笑。他闹出的动静已落在那人耳中,此时要躲,只怕门外那人不依。无奈之下,他只得俯身捡起烛台将之放在桌上,心中暗暗思量如何应对。

哪知放下烛台时,手指扫过桌面忽地触到一物,摸着依稀是纸质,薄薄的好似一封信笺。沈百翎心中一动,寻思道:方才在外间时桌上除了烛台和燧石一无他物,里间为何留下了一封信,若是那位高人已经离开这里,想来不会落下什么东西,莫非……

他忙拿了那封信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些微日光看去,果见封皮上一行潦草的墨迹,定睛细看,却是“沈小友亲启”五个小字。

沈小友……除了自己还会是谁!沈百翎轻轻抽了一口气,只觉得难以置信至极。自己前来找这位高人并未事先告知,且高人离去也有些时日,但这封信却明明白白写着是留给自己的,难不成那位高人早已在多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找到这里,还特意修书一封留待自己日后拆看?

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沈百翎一面感慨一面伸手去拆信封,可偏巧这时门外那人再也耐不住性子,拍门声愈发响亮,连声催促道:“老先生,快些开门罢!不然我清茗可要破门而入啦!”口气中已多了几分急切。

这人催的这般紧迫,也不知叫高人去他们少爷家讲些什么要紧学问?沈百翎眉头蹙起,也顾不得再去拆信,随手将信连封塞入怀中,上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便是一条青石板路铺就的长街,街道两旁多是店铺小摊,行人车马来来去去、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原来高人的那间木屋竟是如此巧妙布置,一面通向陋巷松林,另一面却是靠近市井,当真应了那句“大隐隐于市”的古话,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仙家法术的神通,非一般人可能办到。

待到收回目光,沈百翎这才转目望向阶上立着的那人。那少年一身青衣,做书童打扮,手上还拎着个不小的漆木食盒,容貌倒是颇为清秀伶俐,只一双灵活的眼中满是惊诧,怔怔瞪着沈百翎的脸,显是看到门内走出的不是什么老先生而是位陌生的年轻公子十分意外。

“你、你是何人?”那书童呆呆望了他半晌才想起询问。

沈百翎只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实则他心中也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但那书童看他面上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便将他当做了要紧人物,不敢失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几眼后忽地灵机一动,笑道:“啊,我知道了!这位公子如此俊雅,气质不凡,想来定是老先生的子侄,前来探望他老人家,对不对?”

沈百翎一愣,不置可否地笑睨了他一眼。那书童便自作聪明,笑嘻嘻地道:“老先生的子侄自然也是有大神通、大学问的公子,我们少爷最是喜欢结交公子这样的人,不如和老先生一起到府上去坐一坐,如何?”说着又是对沈百翎赞美不绝,不外乎是存了讨好老先生的“子侄”好多一位说客的心思。

沈百翎轻轻挑眉,这才开口道:“屋中除了我,再无他人。”

“什么?”书童一怔,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向屋内伸头窥探,见屋中果真一片昏暗,很是安静,面上便渐渐露出为难的神色,喃喃道,“老先生竟然真的不在,这……这可怎么是好?”

沈百翎看他脸上神情不断变幻,眸中更是盛满焦急,心下也生出一丝疑虑,暗道:若是前来求教,不至于非得将人找到不可,这书童急成这样,只怕不是来请人上门传授学问,而是有什么要事相求罢?

他正猜测,忽见那书童一咬牙,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猛然抬头看向自己,干脆地道:“这位公子,既然老先生不在,那便只好、只好请你跟清茗去府上见一见少爷了!”

“我?”沈百翎吃了一惊,忙摇头推辞道,“我可没有什么学问能传授给你们少爷的。”

那书童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讲学问……唉,你既然是老先生的子侄,想来对老先生的神通定是心知肚明,我也不再隐瞒……我们少爷是想请老先生上门替他卜上一卦!老先生那般厉害,家学渊源,公子你定然也深谙命理之学,虽然请不到老先生,但能请到公子你,想来少爷的烦心事也能、也能略略得到开解。”

原来这书童的主人是要请人算命。沈百翎恍然大悟,唯一思忖更觉得这才是实情,那位高人本就是擅长卜卦,想来为了尝到那少爷府上的美食,便以算卦作为交换,只是这少爷未免太过贪心,寻常人能得高人算上一卦只怕已不大容易,他却几次三番命人请高人过府,也难怪高人不肯见他,更说不定那高人便是为了躲他才离开江都的。

自己千里迢迢赶来江都,高人却先行一步离去,这位少爷真是功不可没。沈百翎心里这么一想,对这书童连同他的少爷都生出了几分不悦,当下便淡淡地道:“我另有要事在身,只怕不大方便。”

那书童顿时愁眉苦脸地哀求起来:“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是跟我去府上,救的只怕不知一命两命,造的浮屠更是不知几百几千级,我们全府上下都要感激公子的大恩大德,只求公子怜悯!”

沈百翎皱起眉头,不以为然地道:“什么事这等重要,还涉及人命?你未免说的太过夸张了。”

那书童摇手道:“一点也不夸张!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其中还关系着我们老爷和未来少奶奶的性命呢!”

听到关乎人命,沈百翎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心:“这又是为何?”

那书童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公子不如同我先上车,路上我再细细讲给你听。”说着已转身走向阶下停着的一辆马车,恭恭敬敬地掀起车帘子来,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有股“请君入瓮”的味道。

待到沈百翎无可奈何地上了马车,那书童才细细解释起来:“公子你方才问有何事关系着我家老爷和少奶奶的性命,这事还要从一年前我们老爷生的怪病讲起。我们顾府也算得上是江都城的名门,家中良田、店铺数不胜数,哪知一年前老爷忽地一病不起,家里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不知买了多少上好的药材,请了多少名医,可就是无法让老爷的病有点好转。少爷本是在外考取功名,竟中途赶了回来,天天在旁亲侍汤药,可也一点不管用。后来偶尔遇到了老先生,他给老爷算了一卦,说要让少爷娶一位命中带木的女子,木主生机,才能让老爷的病得以痊愈,少爷便在老先生指点下向城中的林家求了亲。说也奇怪,自从和林家小姐订了亲,老爷的病就真的没那么沉重,人也不成天昏沉沉的,可把夫人和少爷高兴坏了,少爷更是赞老先生真乃神人,知道老先生喜好美食,便令我每日送些珍馐佳酿过来,以多谢老先生的救父之恩。”

沈百翎点了点头,说道:“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家少爷既救了父亲,又得了娇妻,还有什么事要求老先生的?”

书童叹了一口气:“若只是这样自然很好,可后来却……总之见老爷病有好转,少爷便放了心,又因我们老爷病了许久,家中的很多铺子田产无人照看,他便替我们老爷出门去南方打理这些事务,也顺便到处走走,开开眼界。南下到一处海滨小城时,刚巧赶上了灯会,当时我见少爷整日忙着查看账簿,很是疲惫,便劝他出门逛逛灯会散散心。哪里知道就是在那次灯会上,少爷遇见了、遇见了一位姑娘。”

沈百翎一愣,顿时猜到定是那位少爷对偶然邂逅的姑娘一见倾心。果真,书童接着便道:“那姑娘生的十分美丽,林家小姐本已是江都城有名的美女,比起她来还差了一筹,难怪少爷对她一见钟情。那夜街上十分热闹,那姑娘手上的花灯被一人故意碰着了火,她又急又气,将那花灯丢在地上踩了又踩,还要同那人理论,可招惹她的那人竟还带了几个泼皮,见那姑娘生气,更是说了好些污言秽语,想来是看那姑娘漂亮便有意上去调戏。我们少爷初见那姑娘就已经跟丢了魂似的,看到有人欺侮她哪里还能忍住,当即便挡在了她前面,可他不过是个文弱公子,虽有救美之心却没那么好的功夫,反倒让那些泼皮打在了面上。那姑娘看到少爷为她受了伤,顿时满面怒色地将少爷轻轻一拨,上去不过三拳两脚就将那几个人狠狠教训了一顿,看得少爷和我都目瞪口呆。想不到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居然身怀绝技。”

“这姑娘既然不是什么娴静淑女,你们少爷定然大失所望罢?”沈百翎却故意这么问了一句,只因他心中知晓,这些江湖上闯荡的侠女虽然武艺高强不受欺负,但在寻常男子眼中却也不是什么贤妻良母的人选。

“公子可说错了。”书童摇了摇头,“那姑娘虽然泼辣,但少爷却好似更加欣赏她了,不只买了盏新灯送给她,还陪着那位姑娘在街上逛了好久,直到月上梢头才分了手。那姑娘似乎也对我们少爷颇为有意,临别时还特意问了他家住何处,恐怕是想着日后再来相会,只是少爷已经订了亲,如何能再去和别的姑娘……于是只略略支吾了过去,第二日便十分失落地带着我回了江都。”

沈百翎心中忽地有些疑惑,寻思道:这故事倒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那书童又道:“可是回到江都之后,我们少爷便一直不大开心,书也不愿读了,只成日里在书房吟诗作画,那诗句说的什么我不大明白,可画上那美人分明就是灯会上遇到的姑娘,我一见便知少爷是害了相思病。他虽然守礼自持,没有与那位姑娘多生瓜葛,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去想着人家。其实我们这样的人家,便是娶房妾室也无妨,少爷若是真喜欢那姑娘,娶来做妾也就罢了。可我这么劝说少爷,他反倒十分生气地骂了我一顿,说若是真心喜爱,便当迎来做妻,后来有一日,少爷忽地请来老先生,问他若是退亲另娶他人可否能行,老先生便说那位命中带木的林小姐才是良配,娶了她宜室宜家不说,更救了老父的性命,至于他人定是三生三世有缘无分。这话一说,少爷当时就变了脸色,他问老先生那话何解,其实便是我这个小书童也听得明白,老先生的意思不过是说那位姑娘不能娶进门,若是娶了她,不只我们老爷的病治不好,被退了亲的林小姐只怕也咽不下这口气!当下老先生便不肯再多说,只吃光了厨子整治的一桌好菜,擦擦嘴就去了。可过了没几日少爷又请老先生来,问他可能改命,老先生还是那句话,他说少爷心仪的那位姑娘与他不只今生无缘,来生亦是不会圆满,若是定要纠缠不休,只怕终有一日要毁了那姑娘!少爷却始终不愿相信,是以才总是叫我上门来寻老先生,可老先生许是烦了我们,渐渐地便不肯应承,后来更是连门也不开……我只怕在这么下去,少爷不等老先生的主意,就一意孤行,那时才真是酿成大错……”

他自顾自说个没完,却没注意到沈百翎渐渐改变的面色。只等他说完,沈百翎才开口问道:“那位姑娘叫做什么?”

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那书童一面掀起帘子向外跳,一面说道:“听少爷时常念叨着……好像是叫做什么紫萱……”

第九十二章:公子流芳(下)

“那位紫萱姑娘后来可有找到顾公子?”沈百翎沉声问道。

那书童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摇头回答:“自然没有,我们少爷连家住何处都不曾告诉她,那姑娘如何能找得到他?要我说不告诉她才好,那姑娘打起人来可真是泼辣,若是找上门发现少爷已经订了亲,不得火冒三丈大闹一番?那些江湖侠女虽然看着挺好,可总归配不上我们这等门第……”

沈百翎眉头微蹙,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书童听在耳中,愣了一下,忙止了话头低头向前向前行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沉默中二人转过影壁,绕过正堂,穿过回廊到了一处月洞门前。月洞门内是一处院落,山石草木倒也十分别致,庭中更栽培了许多花卉,处处蝶舞蜂飞,芬芳扑鼻。

假山后一株桃花树下,正坐着一个青年公子,锦衣华服,丰神俊朗,手中还拿着一幅画正看得入神,连沈百翎和书童到了面前都未察觉。

那书童看了一眼沈百翎,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道:“少爷,清茗回来了。”

接连叫了几声,那公子才回过神来,只见他先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掩上,这才起身看了过来,见到书童身后站着的不是自己一直期待的老先生,不由得一呆,满面茫然地看向书童:“清茗,这位是……”眉头一皱又道,“老先生呢?”

书童忙道:“老先生不在家,开门的是这位公子,想来是老先生的亲人,所以清茗就斗胆请他、请他来为少爷解忧。”

顾公子看向沈百翎的目光立刻和煦下来,拱手道:“原来是老先生的亲属,在下顾流芳,敢问公子贵姓高名?”

沈百翎也不回答,只冷淡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心中本就因寻人落空存着一丝怨气,后又得知这便是骗了紫萱感情的那人,一分不悦早已滋长成十分怒火,此刻看到顾公子,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心中暗道:此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想不到竟是个朝三暮四之辈,先与那位林小姐有了媒妁之言,后面又去招惹紫萱,紫萱若是真嫁给了这种人,才真是遇人不淑……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俊美的顾公子简直就是一团火,迟早要将紫萱烧的尸骨无存。可想到紫萱提起心上人时含情脉脉的模样,他又不由得头大无比,紫萱那丫头性子倔强至极,越是强迫她越是适得其反,想要让她对顾公子死心,当真是件难事。

不过若是让这位顾公子主动远离紫萱的话……想到这里,沈百翎忽地眼前一亮,面上神情也顿时变得温和了许多。顾流芳在旁本就有些惴惴不安,见他脸色渐渐好转,也松了一口气,忙又笑道:“这位公子……”

“我姓沈。”沈百翎淡淡道。

顾流芳哦了一声,点头道:“沈公子,在下有一事……”

“公子手中那幅画似乎不错。”沈百翎却打断了他,只故意看向顾流芳手上的画卷,“可否借来一观?”

顾流芳一怔,犹豫了一下便将画卷递了过来。

沈百翎接过画就着日光看去,只见卷轴上丹青墨色俨然如生,画着的却是一位身穿紫衫的美貌女子,手中还提着一盏小小花灯。再细看那女子的容貌,画的可不正是紫萱?沈百翎心中怒意更盛,面上却是一派赞赏,称赞道:“芙蓉如面柳如眉,这女子当真是少见的佳丽。如此佳人,可惜……唉,可惜!”

顾流芳面色微变,抢着问道:“可惜什么?”

沈百翎合上画卷,摇头道:“可惜与顾公子却无法结为连理!”

顾流芳顿时露出愁闷之色,这话不止一人对他说过,但他却是无法就此认命,当下便说道:“为何?难道我与她真是有缘无分?”

沈百翎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岂止有缘无分?别说是娶她为妻,你若是与她略亲近些,她便要大难临头,如果真盼着这女子一生和乐幸福,你须得离她越远越好,最好终生不见,否则这女子只怕非要被公子克的早死不可。”

顾流芳瞠目结舌,吃惊地道:“这、这怎么可能?”

沈百翎将画卷丢回到他怀中,一脸高深莫测地道:“你不信我,莫非连我叔父卦仙老先生也不信?他可是亲口断言你须得娶林小姐为妻,你便是不怕克死心仪的姑娘,莫非连自己老父的命也不管不顾?公子你企图退亲,便已冲撞了他老人家,若是不尽早成亲,只怕后患无穷。”

一番话说得顾流芳脸色越发阴郁,沈百翎却是心情大畅。既然那书童和顾公子都将他当做了老先生的子侄,他索性顺水推舟,借着高人卦仙的名号,故意将事态说得十分严重,便是要逼迫顾流芳早日成亲,好让他对紫萱死心。

恰在此刻,又有一名仆役急匆匆地闯入小院,还未走到跟前便已高声说道:“少爷,老爷他……他方才又呕血了,夫人唤你过去!”声音很是惶急。

顾流芳和那书童都十分震动,只听书童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昨日老爷不是已经能从床上起身了,怎么今日又……又……”说到后来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向顾流芳瞥了一眼。

沈百翎也颇感意外,但他心念一转,面上已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我早知如此”的神情,淡淡说道:“顾公子,言尽于此,只看你如何取舍了。”

顾流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传话的仆役,眼中神采渐渐黯淡下去,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化成了一棵枯树,一块死石,全身的生气都随之消逝。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低声叫道:“清茗。”

书童忙答应了一声。

顾流芳说道:“你去告诉管家,让他派人去城东林府商议婚期……就说,越早越好。”语调竟是十分的平静,平静的简直有些诡异。

那书童吃了一惊,呆呆地望了他半天才回过神来,满脸喜色地道:“少爷,你明白过来就好,我这就去!”说着喜孜孜地跑了出去。

顾流芳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只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幅画,眼中渐渐蔓延开一丝痛楚。

踏出顾府大门时,沈百翎心中满是畅意。他自认为对紫萱做了一件大好事,想到自己不过随口几句话便让紫萱从此摆脱了一段有缘无分的因缘,便是连走路都轻快几分。

刚拐过街角,忽地又想起之前在高人居室中得来的那封信,忙不迭探手入怀。他一路边走边撕开封皮,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笺,对着日光轻声念道:“月余前偶然兴起一卦,得知有朋自冥海而来,然吾连日来对江都珍馐烂熟于肚,陈州醉枣、炸馓子美名盛传,心向往之,是以决意不日启程去往陈州品评一二。沈小友若寻吾之意不改,吾自当于陈州候之。”信尾草草书着“卦仙卜算子”,看字迹与信封上的别无二致,显是一人所写。

沈百翎只觉得无奈至极,千里迢迢自冥海赶到江都,哪里想到这位卦仙老前辈吃腻了江都美食,转道又投向陈州小吃的怀抱。不过万幸的是他老人家还留下这封信给自己,如今不过是多赶些路程,心中反倒踏踏实实,不必再多担忧。

当下沈百翎也顾不得再去多想紫萱和顾公子的那段因缘,只快步出了城,唤出春水剑,日夜兼程北上向陈州飞驰。

越往北方地势便越高,不过几日从剑端望下去的风景便已变了模样,一日清晨,在路边小客栈中匆匆用过早饭,沈百翎又御剑上路。恰值曙光初现,映着连亘不断的一带山峦,山雾朦胧,宛若重重纱衣裹在峰峦外,苍翠中又添暖色。雾气中却有长河如白练般淌了出来,远远望去银光潋滟,粼粼向东而去。自高空望去,沈百翎只觉心怀大畅,连日来餐风露宿的风尘也一扫而空。

自古江河湖畔多人烟,愈是大江大河周边愈发人烟鼎盛。沈百翎落脚时也曾向人打听过,知晓那条长河便是淮水,而自己要去的陈州城恰在淮水之北,是以再上路时便沿淮水前行,果然不过几日便见一座城池出现在了视野中。

陈州又称淮阳,自上古伏羲氏在此建都至今已有千百年,古迹无数。历朝历代的人族皇帝都颇为重视此处,对于修道人士,这里也是颇为重要。传言伏羲氏当初看上了淮水边的这块宝地,不只建都于此,更设下了一处先天八卦阵保护都城,任何妖魔摄于阵法威力都不敢在此作乱。沈百翎当年在琼华派修行时便与古书中读到过,也曾与玄霄等相熟的师弟说起有朝一日得空结伴去看那仙家遗迹,当时的笑谈犹在耳畔,却抵不过时间的流转。

如今亲身站在古城门前,却是孑然一人,形单影只,沈百翎长叹一声,一股凄凉之意陡然涌上心头。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轻轻唤道:“百翎……兄?”

第九十三章:陈州再会

那一声呼唤传入沈百翎耳中,宛若清风拂过竹林,清流淌过石上,直教人心头一颤。沈百翎恍惚中回过身去,眼中陡然映入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

那少年冷峻的面孔一如分别那日,唯有那双冷淡如冰晶的眼瞳深处滑过一丝柔和的光,静静地凝视着他。日光下蓝白色的洁净道袍随风轻轻摆动,城门前的熙熙攘攘一瞬间仿佛都已离沈百翎远去,只听到前方那人似乎带着几分欢喜的沉静声音说道:“百翎兄,青龙镇一别,想不到这么快便又重逢了。”

沈百翎怔了怔,轻轻道:“是啊……真巧。”

“只是曾听闻你说要去往江都,为何此刻却会在陈州?”慕容紫英顿了一顿忽然问道,神情中不见多少疑惑,反倒带着一丝探究。

沈百翎沉默片刻,只简单地一语带过:“江都之事已了,这才转道来了陈州。”为避免慕容紫英再问下去,他立刻反问道,“紫英你又为何会来陈州?那日不是说门中掌门召见你吗?”

慕容紫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看透了沈百翎的心思,直让他不由得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之对视。好在慕容紫英并未再追问下去,只淡淡答道:“我来此自是奉了掌门之令。中原各地曾设有不少阵法,许多已历经千年,吾派掌门心怀慈悲,时常令门中弟子下山去查看阵法有无乱象,以免发生异状危及百姓,此次掌门令我下山便是为了此事。各处阵法中有一先天八卦阵恰在陈州,待查探完这处阵法我便要回山复命了。”

沈百翎点了点头,忽地心头一动,问道:“却不知贵派掌门……道号为何?”问出这句话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复杂思绪,他离开琼华派时太清真人方逝世,门中群龙无首,唯有几位长老主事,如今十几年过去,新掌门自然早已即位,却不知是自己的哪位师弟师妹,可否会是……他?

慕容紫英长眉微轩,看着沈百翎的眼神里探究意味更浓,不动声色地道:“吾派掌门乃是先代掌门太清真人的嫡传弟子,道号夙瑶。”

“夙瑶?”沈百翎一惊,脱口而出,“为何竟会是她?”

慕容紫英反问:“百翎兄为何有此一问?莫非你竟是与我派掌门相识?”

“我……”沈百翎忙敛起讶色,干干地笑道,“我一个无门无派的野人,如何会认识名门大派的一门之长?不过是听闻贵派掌门竟是女子,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掌门虽是女子,却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魄,我派上上下下的弟子无不心悦诚服,便是昆仑山其余各派也不敢轻视她。”提起琼华派的掌门,慕容紫英一向冷漠的面上也浮现一丝尊敬之色,“师公曾言说,当年琼华派适逢大乱,先代掌门太清真人亦死于妖孽之手,派中修行有成的弟子更是湮灭无数,若非夙瑶掌门临危即位,率领琼华派上下休养生息,只怕偌大的一个千年门派便要毁于一旦。我入门之时琼华派已渐有起色,如今门中弟子无不勤勉修炼,这都是掌门的功劳。”

沈百翎却欲言又止,他心中真切挂念的并非掌门之位落于谁手,而是藏于心底一直不敢提起的那人的下落。太清真人一死,新任掌门自是从他座下的几位弟子中选出,然而当年被寄予厚望的他叛派而出,夙瑶、夙莘资质有限,夙玉和云天青又相携下山,有资格成为新掌门的自当是那个人……可为何如今却是夙瑶成了掌门?

十数年前的旧事对他来说如同一道刻入骨髓的伤口,仿佛连轻轻的触碰都会泛起深刻的疼痛,离开琼华之后,不敢想,不愿想,似乎这样便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就能求得一个心安,然而一切在遇到眼前这个少年之后却悄然改变,曾以为忘却的往事,曾深深埋葬心底的旧梦,一夕之间全被唤醒。怪只怪这少年与当年的故人太过相似,只要看到便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曾负过一人,而不知何时滋长的愧疚和后悔也就这样层层叠叠,丝丝蔓延,如蛛丝缠绕满身,甩不脱,扯不掉。

玄霄师弟……你到底……

沈百翎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年,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面庞,同样玉冠白袍,同样冷漠如远山冰雪,同样的古道热肠……这少年站在咫尺之近的地方,那人又在哪里?

“……百翎兄?”

清冷中微带诧异的低唤将沈百翎从恍惚中唤醒,回过神来眼前是慕容紫英澄澈的双瞳,紧蹙的剑眉下那双眼中闪过的可是一丝担忧?

沈百翎抿了抿唇,垂下目光,不自然地低声道:“方才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失礼了。”

“无妨。”慕容紫英丝毫不以为意,眼光在他面上一扫而过,见他神色又恢复原状便放下心来,“百翎兄,若是再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待去过先天八卦阵,再来一晤,不知你意下如何?”

“极好。待此间诸事了却,我们便在这城门前再会罢。”沈百翎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应道。

慕容紫英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便以此物为讯。到时只需将真气灌注其中,这柄玉剑便会疾驰至我身边,届时我自会赶来与你相会。”

沈百翎接在手中一看,果然是一柄小小的白玉剑,莹白晶亮,十分精致,正是琼华派用力传讯之物,当下不再推脱,颔首将玉剑收入怀中。

慕容紫英极是潇洒地微一拱手,反手招出一道剑影轻轻踏了上去,只见紫光闪动,载着他拔地而起向天穹而去,眨眼间便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残影。

直至那道紫光消逝在视线中,沈百翎才举步向城内走去。原本缭绕心头的烦杂思绪随着紫英的离去亦被他抛至脑后,此时最紧要的,是早日寻得那位卦仙前辈,得出婵幽之女的下落,若是可行,也可让他算上一算,玄霄师弟身在何处……

沈百翎心中思量,脚步也愈发快了起来。他忆起那位卦仙前辈在信上曾说起心仪陈州美食,暗自思忖:这位高人嗜吃到如斯地步,必是不愿离那些美食珍馐太远的,只需问明这城中最负盛名的菜馆酒楼在何处,想来不难找到他。是以一路打听,渐渐到了城南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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