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唯美浪漫 > 最新唯美 > 双仇记 下—白日梦

双仇记 下—白日梦

时间: 2012-02-28 00:59:17

 第十三章

这一幕落入众人眼中,几位太医暂且不提,那十二名医士却不免各有所思。只因除掌院外,太医一职乃从五品官衔,医士却只得六品,本朝钦定,宫中太医共得十位,医士十二位。如今医士一职已然满员,这太医却是空缺已久,一直未曾补全。两年前,倒也有人提议自医士中拔擢二人出来,无奈肖余庆于医道素来严谨,一番考校后,深觉众医士医术尚有不足,遂将此仪压下,始终未曾应允,如今冷不丁弄了新人进来,甫与众人见面便一番夸赞,诸人心中先是或嫉或妒或惊或羡,不一而足,再一看章桓有意刁难,不由多起了幸灾乐祸之心,一面冷眼看这热闹,一面窃窃私语,暗自嘲笑谢霖不自量力。余下人中倒也有与肖余庆交好或得过他恩惠的,心中暗自为之担忧,奈何众目睽睽,却不好当这出头鸟上前帮衬,只得一道旁观罢了。
章桓不料这新来的少年倒颇有些胆气,仔细打量几眼,见谢霖眉目俊秀,虽非气宇轩昂之辈,却也行止从容有度,并无寻常百姓初见贵人的畏惧瑟缩之态,不免怒气又减一分,赞一句,「这孩子倒生得好相貌,却不知这医术是否也如相貌这般值得一赞了。」
说罢寻了张椅子坐下。
谢霖走到他跟前,依着吕嬷嬷所教,先行一礼,道:「有劳公公伸手出来,容小的为公公把一把脉。」
章桓将右手放在桌上,谢霖上前一步,三指搭于寸关,凝神细诊。
当此时,几名医士私语不断,便连几个太医也是交头接耳,屋内一片嘈杂,肖余庆重重咳嗽一声,眼风逐一扫去,方将声音压下。
谢霖这一诊足有盏茶时分,章桓已是不耐烦起来,正要诘难,却见谢霖收了手,道:「敢问公公,近来可有失眠之症,是否难以入眠,眠后多梦易醒,又或烦躁易怒,心悸难安?」
章桓一怔,沉吟片刻,方道:「近日倒确是有些烦躁,晚间也睡得不大踏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此般症候无一不合。盖因章桓如今身居高位,一半是自家上进,另一半却是托赖太后宫中身为总管太监的义父郑回之故。只是郑回一年前又新收了个相貌过人的小太监袁宾作义子,于自己日渐冷淡。近日皇后宫中总管一职出缺,章桓本拟求义父荐了自己上去,却不料袁宾先行在郑回跟前吹了耳边风,倒把他家兄弟袁成送了上去。章桓本就又气又恨,不防月前采买的药材又出了纰漏,虽已压了下去,却接连生了几场怒气,不经意间已是得了这失眠之症,先还勉强能睡上两个时辰,渐渐地竟是夜夜睁眼到天明,好容易困劲儿上来,不过半个时辰便惊醒过来。如此折腾了七八日,自是精神倦怠,白日里烦躁不已,丁点小事亦能发作一通,这才觉出不妙来。
他今日登门,本就是想请肖余庆为自己诊治,不想才一进门便听见了那一番话,故此按捺不住脾气,出言讥讽,实则话才出口,便已暗悔不该得罪肖余庆,只因不想落了下风,这才硬撑罢了,不想这少年一语道破自己症候,且分毫不差,不由登时收起小觑之心,最后一丝怒气也消弭不见,不过为着面子,神情中却仍是一副倨傲之态。
谢霖诊完,又听章桓所说,便已心中有数,只是为着小心起见,仍是叫章桓吐舌一观。待看过舌苔,便到肖余庆身旁桌上取了一副笔墨,挥毫书就一道方子,双手呈给章桓,道:「公公这是肝阳上亢,阴不涵阳,以致肝木不荣,又兼略有脾虚之症,致心脾两亏,方才夜不能寐,五心烦躁,易怒多梦。这一剂汤药连吃三日,当能见效,只是此病尚需慢慢调养,非数日之功可以去根,待三日后,还需再调一调方子,连吃一个月才好。」
章桓身后常年跟着个小太监随时听用,这小太监自进殿来便如泥雕木塑似侍立一旁,这时方活转过来,抢先从谢霖手中接过方子,转呈上去。
章桓摆足架势,接过方子淡扫一眼,见不过是些酸枣仁、茯苓、远志、玄参之属。他常年掌管御药房,纵没学过医,却架不住日日与众御医共事,耳濡目染下,多少也晓得些药性,见这方子开得中规中矩,平平无奇,倒也没甚么虎狼之药,遂一扬手,叫那小太监拿了下去,道:「先配三副药出来,我且吃着,三日之后若不管用,再来向肖掌院讨教。」
说罢瞥谢霖一眼,施施然去了。
待他一走,众御医并医士看罢热闹,也纷纷借故告退,自去忙活,殿中霎时空了一半。
肖余庆此时方脸色一沉,将谢霖带入自己素日处理公务的东暖阁中,低声问道:「你可诊清楚了?章桓脉象当真如你所说?」
谢霖道:「小的方才细察,这位章公公脉细数,舌苔淡白,眼下青晕,必不能诊错的。」
肖余庆又道:「你将方才那道方子写与我看。」
谢霖重又写过一遍,肖余庆看后,点点头,「若脉象当真如此,这方子便错不了。」
略略放下心来,道:「且先等上三日,看看药效如何。这几日先不忙看诊,待章桓病好,堵一堵外头那些人的嘴,再做计较。」
他思量已定,便不再挂心,带了谢霖径直来到东配殿中。
这东配殿是众医士办公之所,本朝历代脉案也尽数收录于此,此时众医士有闲来无事喝茶聊天的,也有忙着抄录脉案,见了肖余庆进来,登时齐齐起身。
肖余庆负手而立,问道:「今日可都有些甚么差事?」
众医士中年资最长的一个叫做李万春,为人圆滑老成,又极有眼色,俨然已是众人之首,这时便上前一步,代众人答道:「回掌院大人,玉阑阁的宋才人服药已有七日,今日当去复诊。万泉、永春两宫中嫔位的几位娘娘今日应请平安脉。前几日给太后并两位皇子看诊的脉案尚需抄录存档。」
肖余庆又问,「今日复诊并请平安脉的都是哪几个?」
三名医士随即越众而出。
肖余庆扫视一圈,见这三人正是方才于正殿中交头接耳的那几个,遂冷声道:「既如此,还不去看诊,都聚在这里闲磕牙作甚?」
那三人被掌院大人当众下了面子,俱都有些讪讪的,慌忙告罪,各自拎了药箱急匆匆出门。余下医士也急忙各自寻了差事来做,只恐掌院将火撒到自家身上。
李万春不意平素脾气甚好的掌院大人骤然发作,余下未出口的话便不知当不当说,只愣在当地。
肖余庆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还有何事?」
李万春陪笑道:「尚有一桩差事。神卫营最近连着病倒了几个侍卫,请了军中的大夫看诊,却不大见效,御林军余统领忧心恐是疫病,想请咱们过去看一看。下官不敢自专,便没应下,尚需掌院大人定夺。」
军营之中自有军医,原是用不着太医院出手相帮,只是神卫营护卫皇宫,倘若当真是疫病,宫中诸人亦有染病之险,着实非同小可,又兼那余统领乃是皇后娘家的一门表亲,于帝后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不好得罪。肖余庆略一思量,便将屋中一名正在伏案抄录脉案的医士叫过来道:「神卫营中病了几个侍卫,你且去看看,若是寻常症候也便罢了,若是疫疾,速速来报。」
想一想,对谢霖道:「你也跟去,与存善帮衬一二。」
这医士名薛仁和,字存善,忙道:「怎敢劳动掌院大人高足。」
肖余庆微微一笑,「我这僮儿左右也是无事,且交予你,存善只管使唤便是。」
又对谢霖道:「此乃薛医士,为人最是勤谨稳妥,你好生随他办差。」
谢霖躬身应是,又向薛仁和行了一礼。
薛仁和平素颇得肖余庆提点,如今见肖余庆将谢霖交与自己,已知是借自己之手照拂之意,自然也乐得做这个人情,笑着领了谢霖出门。
神卫营兵士换防休憩之所便在宫中泰和殿外两侧值房中,平日办公的营卫所却在宫外,与兵部衙门比邻而居。那几名染病兵士数日前便从宫中移了出来,统统安置在营卫所的一座偏院里,有兵士把守进出。
薛仁和带着谢霖出宫来到营卫所,自有守门兵士前去通报上司,不一时便由一名小校带着二人进了偏院。
这偏院里一共躺了五名病患,一水儿的呕吐泄泻,数日不止,小校边走边道:「先前只两个得病的,又吐又拉,军医看过,说是痢疾,吃了四五日药,却总不见好,前日忽又添了三个,余统领觉得不对,赶忙便将人圈了起来。」
说着将人领进屋中。
两人进了屋子一看,只见南北靠墙处各有一铺炕,五名兵士各自卧在炕上,有的捂着肚子正哎哟直叫,有的脸色蜡黄,半张着嘴,叫的力气也没了。
薛仁和放下药箱,与谢霖道:「你我先各自诊脉,且看看到底是甚么症候,再作计较。」
谢霖应了一声,先捡了看上去病得最重的一个,抓了手腕细察。不多时,放下这一个,又捡了一个兵士号脉,待两人都看过了,眉头便皱起来,又去看第三个。
那边薛仁和将另两人看完,又问了兵士几句何时发病,有何不适,片刻,便道:「看这样子,正是痢疾无疑。」
又叫小校取了军医开出的方子来看,看过后道:「这药开得倒也对症,如何会不见效?」
这时,谢霖看完了那三人,闻言道:「薛兄请来看看这两个。」
说着指了指北炕上靠东边的那两名兵士。
薛仁和放下方子,过去号脉,不多时,放下两人手腕,迟疑道:「脉象上略有不同,似乎还有些别的症候。」
说罢又去翻看二人眼睑,舌苔。
便在这时,谢霖将五人尽数查看一遍,返回身站到薛仁和身边,问那二人,「你二人何时发病?」
其中一个年纪略长些的道:「五日前,吃过午饭不多时,便觉气闷,吐了一场,晚上又泻起肚来。」又一指身边躺着的那人,「我这兄弟比我晚些,是傍晚时觉出不舒坦来。」
谢霖又问:「你二人那一日都吃了甚么?」
兵士想一想,道:「我俩那日早上都不曾吃饭,午时自宫门下值,饿得不行,便不曾回营,径直去了街边一处摊子用饭。那家摊子做的包子甚好,是野芹菜混了猪肉做馅,我俩各吃了三四个,又吃了碗汤面。」
旁边那兵士病得更重些,也有气无力道:「起先我只当那家吃食不大干净,吃坏了肚子,只是当日四五个兄弟都在那摊子上吃的,却只我俩这般,才知是病了。」
薛仁和并未听出甚么不对来,转头去看谢霖,却见谢霖继续追问,「其他人也如你俩般吃了包子?」
兵士道:「这倒不曾,那几个早上吃了饭的,晌午饿得不甚厉害,便只吃了汤面或葱油饼。」
薛仁和见谢霖神色间似有所悟,不解问道:「可是这饭食有甚不对?」
谢霖一点头,「我方才将五人脉象都看了一遍,那三人是痢疾无疑,这二人却是吃错东西中了毒。听他二人所述,那包子馅是野芹菜的,据我所知,另有一种毒芹,与野芹生得甚为相似,却是剧毒之物,食之便有气闷、头晕、呕吐等症,只一株便可中毒身亡。想是那摊主做包子时误将毒芹混在了野芹之中,这才致使二人中毒,万幸那毒芹份量应是不大,两人这才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不防又被军医误诊为痢疾。照着痢疾开方吃药,自然是治不好的。至于后面这三人,想是还不曾叫军医诊治,便径直叫了咱们来。」
一旁小校插嘴道:「不错,正是这般,余统领见前面两个不曾治好,便疑心军医开的方子不对,也没再叫军医进来诊治。」
薛仁和医术也是极好的,长于温病、时疫,却对毒物一道不大精通,此时听了谢霖一番讲述,方纳过闷来,于病情一旦明了,便道:「既如此,给这二人重开一副药就是。另外三人病势倒是不重,仍旧照着军医所开方子诊治罢。」
想一想,又看一眼谢霖,道:「你来拟方。」
谢霖也不推脱,当下写了张方子出来,里头甘草、绿豆等尽是解毒之物,薛仁和看过一遍,觉得并无不妥,转手交予那小校,道:「拿去先煎两剂来给二人服下,我等且在此候着,看看疗效如何。」
那小校当即叫了名兵士去抓药煎煮,又请了谢霖并薛仁和去隔壁坐了奉茶。
过得移时,五名兵士尽数喝了药。谢霖估摸着药效发作时,进去屋中问道:「胸口可还闷得慌?可否想吐?」
两名兵士俱道:「好了许多,不那般憋闷作呕了。」
余下三人服下药后,亦觉肚中稍安。
薛仁和见药物对症,松了口气,嘱咐那小校道:「这几人病症不同,莫要住在一处,将中毒那两人另行安置为好。」
正说话间,几名兵士簇拥着一人进来院中,当先之人面方口阔,瞧着不过三十许,却蓄了一把连鬓络腮胡,着武官袍服,身形高大,极是英武,进屋便问,「御医可来了?诊治得如何?」
那小校赶忙上前行礼,道:「余统领。」随即一番禀报。
此人正是御林军统领余鏊,听完始末,又闻新开的药方已然奏效,不由笑道:「不愧是宫中御医。余某多谢二位。」
说罢向薛、谢二人抱拳行了一礼。
薛仁和带着谢霖急忙还了一礼,客气两句,又道:「得了痢疾的这三人还需好利落了才得回军中当值。」继而便告退出来,回返太医院。
肖余庆正在院中等着二人回复,薛仁和将看诊前后之事详述一遍,末了赞道:「今日若非谢霖查问仔细,我亦险些误诊了去,不愧是掌院大人亲手言周教出来的,年纪轻轻,却见闻广博,非我等愚钝之辈能及。」
谢霖能查知二人中毒,全赖家中那本《毒经》详录世间诸般毒物,方才有今日之功,一面于腹中暗叹祖师爷之能,一面嘴上谦逊不已。
肖余庆见谢霖一出手便即令人心服,且又谦退知礼,自然心中欢喜。
待过了三日,章桓又来正殿,施施然坐于殿中,将谢霖叫到跟前,和颜悦色道:「我吃了你那付药,这两日倒是见好,你且再与我仔细看看,用心开张方子出来,治好了我的病,自然亏待不了你。」
此时肖余庆并王太医去了太后宫中请平安脉,余下几名御医在殿中,俱是看见了这一幕。院中诸人皆知章桓此人性情偏狭,极难讨好,如今见他这般,显见谢霖医术不弱,不由心中将此人重又估了一估,待肖余庆回来,不论真心亦或假意,俱是夸赞不已。
肖余庆一面得意,一面谦逊道:「此子尚需磨练,还请诸位同僚不吝赐教。」
那章桓与肖余庆同为主事之人,太医院上下人等无不看他二人眼色行事,如今见谢霖不止有肖余庆撑腰,更投了章桓的缘法,登时无人再敢出言质疑,纵有那眼红嫉妒,暗中想刁难一二的,也就此罢手,不过背地里酸上两句罢了。
谢霖初入太医院当差,不识深浅,又生怕行差踏错,故此谨遵肖余庆教诲,少说多做,勤快有礼,不论见了谁,都是一副笑微微的讨喜模样,如此大半个月过去,院中诸人只觉这少年为人勤谨,并非仗势轻浮之辈,初时的疏冷排斥便也渐渐淡了,一转眼间,谢霖只觉诸同僚均和气起来,不免回家说与谢苇知道。
谢苇在四海镖局中行镖已足两年,这两年中行事无不妥当,聂大海、段行武等均已将其视作自己人,日前镖局方接了一记生意,乃是护送通源钱庄的十万两银子并一尊珊瑚雕成的观音自京城分号运往并州总号。因此次行镖银两众多,兼且路途遥远又不甚太平,故此聂大海亲自出马不说,又点了段行武并谢苇随行。谢苇原是放心不下谢霖,此时见他于宫中并无不妥,这才应下,打点好行装,一过立冬,便随镖局一行人出了京城。
通源钱庄总号所在乃是并州龙城,位于平京以西,两地足有千里之遥。二十辆银车自京城西门鱼贯而出,每车除车夫外另有趟子手一名,隔几辆便有一名镖师,前后又有镖头押送。因每车载银甚重,车速本就缓慢,又为着稳妥,走的全是官道,天尚未黑便即投宿,如此一来,每日不过行出七八十里,足足十日,方进了并州地界。
此时已是入冬,道路两旁除松柏之属尚余一点翠色,余下入眼处皆是一片凋零。
聂大海走在镖队中段,四下观望地形,见地势自前方不远处隆起,渐成山形,官道从此处由平原而入山林,眼见镖队便要穿山而过,不由警醒起来,命身边趟子手传令下去,嘱咐各人打起精神,小心行事。前后押镖的段行武并魏少光均是老江湖,不需提点,已然戒备起来,连趟子手喊号子的声音亦大了不少。
谢苇骑马跟在聂大海身后不远处,望见前方山林时便多了几分提防,待渐行渐近,越发生出几分怪异之感,侧耳倾听,只觉两边林子静得要命。此际尚是初冬,熊、蛇之属虽已不见,可兔子、野鸡等物却不致绝迹,然而凝神细听,除风吹树枝外,并无一丝鸟叫,登时起了疑心,打马追上聂大海,道:「前面似有些不大对头。」
聂大海警觉过人,当即大喝一声,「停。」
此刻镖队头车已然到了山林入口处,段行武闻言一勒马缰,头车登时停了下来,随之又叫了一名趟子手,道:「与我前去瞧瞧。」
当先策马向林子中跑去。
那趟子手也跟了上去,不一时便不见了两人身影,又过片刻,方听到二人回转的马蹄声。
待两人在林子外露头,聂大海亦策马来到前头,问:「如何?」
段行武面色不大好看,皱着眉头,尚自沉吟。那趟子手却是沉不住气的,慌里慌张道:「总镖头,不好了,前头有人拦道。」
聂大海心下一沉,又问:「是谁在此劫道?可有名号?带了多少人?」
趟子手一怔,讪讪回道:「没看见有人,只两根木栅子摆在路当间,把整条路堵了,看着不像善茬。」
段行武这时方才发话,「咱们这些马车既宽又吃重,走不得小路,这两根木栅子俱是一人合抱粗的圆木,三丈来长,将路堵得严严实实,便是搬开,也需耗上不少功夫,正阻了咱们前行。若当真进了林子,连调转车身也来不及,便能叫人给围在里头。虽尚不知来人是谁,却定是有备而来,想必两边林子里早布下埋伏,盯上咱们了。」
聂大海心中盘算一番,道:「五六年前我倒是走过这路,记得此地绿林中的把头乃是太白山上黑山寨的胡五峰,当年咱们请了董家堡的董堡主做说客,上门拜谒过。胡五峰此人霸道了些,却是个极讲义气的,当年正逢他五十大寿,咱们送了一对金狮子做寿礼,由此也算是结下了交情。怎么也不至于是他来劫咱们罢?」
段行武亦是不解,「莫不是胡五峰不晓得是咱家的镖车?」想了一想,又摇头道:「不对,咱们这一路是喊着号子过来的,镖旗也在,早便向各路报了名号。来人既是早有所备,又怎会不知。」
聂大海此时亦皱了眉头,「许是别人?」思量片刻,道:「去前头报个名号,请人出来说话。且先盘一盘道再说。」
段行武领命而去,策马到林子口,气运丹田,高声道:「四海镖局段行武在此,不知前方是哪位道上的朋友,请出来说话。」
这一行镖车停在此处不肯前进,显是已看破这一番布置,不肯涉险。林中之人听见这一通喊话,晓得自己行藏暴露,埋伏不成,只得明抢,便也不再藏头露尾,一声呼哨过后,呼啦啦涌出六七十人,散做扇形,将半个车队围在了中间。
来人中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细骨伶仃形似麻杆儿,所用武器却是一柄三尺来长的宣花大斧,裹着一袭翻毛羊皮袄,越众而出,倒拎斧柄,拄在身前,细长三角眼向上一翻,阴阳怪气道:「久闻四海镖局大名,今儿个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呵呵笑了两声。
这人嗓音又尖又细,这两声笑说不出的刺耳难听。
聂大海恍若未闻,下得马来,走到镖队之前,笑眯眯一拱手道:「老朽聂大海,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瘦子闻言,上下打量聂大海两眼,道:「原来是聂老镖头,久仰久仰。在下胡七山,无名之辈,想来聂老镖头也不曾听过。」
继而又是呵呵一笑,「看来这车上银钱当真不少,不然怎使得动神行拳出马。如此说来,咱们兄弟今日倒真是撞上了桩好买卖。」
言语间殊不客气,显是已将这一队镖车看做了自家囊中之物。
第十四章
聂大海听了此人名姓,心中一动,也不计较他言语狂妄之处,只问道:「不知黑山寨胡五峰胡寨主与阁下怎生称呼?」
胡七山道:「胡五峰乃是家兄。」
聂大海哈哈一笑,「如此说来,竟是老相识。胡老弟想是不知,咱们四海镖局与贵兄颇有些交情,原便是朋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言谈间已是套起了近乎。
胡七山阴测测道:「聂老镖头这话可说岔了。须知树大分杈儿大分家,胡五峰是胡五峰,胡七山是胡七山,早便是两家子人,互不相干,他的朋友未必便是我的朋友,你四海镖局同黑山寨交好,那也算不到我头上。再者说胡五峰一年前便已死得透了,人走茶凉,你想要套交情,只好到地下找他去罢。如今这地界,却是我胡七山做主了。」
嘿嘿一乐,又道:「我胡七山倒也不是好杀之辈,不过为着一帮兄弟,须得赚些银钱花用。聂老镖头家大业大,这区区几十车镖银,想来也不放在心上,不妨孝敬了咱们兄弟,也算结下份交情,日后四海镖局再于这并州地界行镖,说不得我胡七山看在你今日送银子的份上,还能帮衬一二。」
原来胡五峰与胡七山两人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素来不和,胡五峰因着年长几岁,早早便自立山门,创下黑山寨这一份家业。胡七山彼时年纪尚轻,斗不过这兄长,只得远走他乡,因缘际会拜了位使斧的高人为师,艺成后只于江南绿林中闯荡,多年来极少涉足北地,是以无人知晓其名号,还是一年前接了兄长丧信,这才回来,眼见黑山寨群龙无首,胡五峰又不曾留下一儿半女,当即趁火打劫,将黑山寨众人收于自己麾下,又纠集了些绿林中的亡命之徒,另起一盘炉灶。
这一年来,胡七山领着这一帮匪类纵横并州,劫掠南北行商无数,他胃口既大,下手又狠,杀伤性命无数,比之其兄胡五峰更添几分毒辣狠厉,只因开山立门时日尚短,是以名声不显,四海镖局这两年又不曾往并州来,消息不甚灵通,这才不知罢了。
聂大海听完,虽不明里头内情,但知胡五峰已死,这胡七山提及兄长竟无丝毫手足之情,已知不妙,与段行武对视一眼,两人均是心下一沉。
聂大海行镖多年,眼见此行势必不得善了,犹是镇定自若,朗声道:「四海镖局行镖多年,向来与人为善,绿林中众好汉愿卖聂某人三分薄面,老朽自是感激不尽,愿结这一份善缘,论一份交情,可若是将聂某人当个软柿子,想搓圆捏扁,那也是不成。胡老弟固然手下众多,我四海镖局却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当真动起手来,怕胡老弟也讨不得便宜去,还望胡老弟三思。」
行镖在外,能不动刀子,自是不动刀子的好,可被人欺上门来,若是就此认怂,四海镖局便从此名声不保,于武林中再无一席之地,是以聂大海一席话软硬兼施,只盼胡七山掂量轻重,罢手而去,待过了这槛儿,日后四海镖局再备一份厚礼,拜谒山门,双方和气生财,皆大欢喜,方是上策。
熟料胡七山自负一身本领,又见四海镖局这一行连镖师带趟子手不过三十余人,自家手下比之多了足足一倍,竟无丝毫顾忌,待聂大海说完,只冷笑一声,便即手一扬,尖声道:「少来罗唣,给我上。」
话音未落,已挺身而出,右手一抡斧头,挽了个斧花,直奔聂大海而去。
莫看他瘦骨嶙峋病痨鬼似,膂力却是不小,一柄大斧掂在手中直如无物。聂大海本已戒备在心,见胡七山步履迅捷,几个起落便到了跟前,当即越前一步,双手成拳,侧身避过劈向面门的第一斧,游斗在一起。
余下喽啰见当家大把头已然出手,登时一拥而上砍杀上来。段行武、魏少光等人一声呼喝,众镖师、趟子手纷纷抽出兵刃,战在一起,顷刻间便血花四溅。那些车夫见此一幕,心知不出手便只有挨宰的份儿,纵然不会武功,也抄起家伙与人对打,亦有两三个胆小的吓得滚进车下,抖如筛糠,抱头龟缩。
谢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甫一见胡七山扬手,当即便将扣在手中的两枚石子运劲弹了出去,狠狠打在扑上来的两名喽啰脸上,一个正中右眼,将个眼珠子打飞出来,立时惨叫一声,扑地不起,另一个却是打在嘴上,一口牙齿碎了一半,疼得眼冒金星,手中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这一出手,余下贼寇已然看出这是个硬点子,当下一名脸上生了一圈麻子的壮汉招呼一记,四五个喽啰同时围了上来,或使刀,或用锤,将谢苇团团围在中间。
谢苇适才一直坐于马上,这时双脚脱镫,左手在马背上一按,纵身而起,腾在空中,右手刀随身形旋转划出一条半圆,刀锋去处,左前方两名贼寇已被削去一层天灵盖,噗通两声倒在马前。马匹受惊,四蹄一阵乱踏,两人眼见不活了。此时,谢苇已落在几人包围之外,落地时就势矮身一蹲,刀锋向前一扫,将又一名贼寇双脚砍断。这包围之势登时破了。
那麻脸汉子功夫比之旁人高些,见势不妙,待谢苇方一落地,便已然向旁侧跃开,恰将这一幕收进眼底,见谢苇顷刻间连杀三人却面色不改,一双眼幽寒似冰,冷冷扫视过来,便似无常索命,肝胆登时一寒,有心想逃,却又舍不得这一箱箱银子,只得硬着头皮喊道:「来人,先把这小子做了。」
不等他喊完,谢苇已起身,一步上前,刀锋贴住这汉子腹部,向右上方斜抹过去,竟是要来个开膛破肚。
麻脸汉子头一遭见识这般厉害的镖师,几无丝毫还手之力,情急间,顿生急智,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堪堪避过这一刀去势,饶是如此,亦觉肚皮一凉,之后便是火辣辣一阵疼痛,再顾不得许多,就地一滚钻进镖车底下,方有心查看自家伤势,但见衣衫给削没了一块,肚皮上亦去了碗大一块皮肉,鲜血横流,倒是万幸躲得快,不曾当真将肚皮豁开。只是如此一来,却是半分斗志也无,忍痛自马车另一头钻出,逃到一边装死去了。
谢苇这边杀得轻松,别个镖师却无他这般功力,几名趟子手被众多贼寇一围,不多时已是各个身上带彩,仍在勉力支撑。魏少光同段行武均被数人围住,仗着武艺高强,尚能打个平手,却也分身乏术,眼瞅着那几个镖师便要丧命在此,谢苇跃上前去,刀出如风,每一刀起落便带出一抹血花,中刀者非死即伤,眼瞅着一二十名贼寇倒地不起,四海镖局众人登时松出一口气来,越战越勇,败局一转,双方顿成胶着之势。
便在这时,忽听段行武一声惊叫,「大哥。」语声中满是惶急无措。
谢苇闻声,反手将刀自一名贼人身上拔出,纵身一跃跳上镖车,居高临下向前方望去,见聂大海犹在与胡七山缠斗,只是不知何时肋下多出一缕血色,显是被胡七山手中斧刃所伤,虽拳脚不乱,可脸色已然发白,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聂大海这一伤,段行武等人均是心下一慌,暗忖这一行恐是凶多吉少。一个个正沮丧间,便见谢苇自镖车上一跃而起,大步疾行,自一辆镖车跳上另一辆,不过两个起落,已从中间到了前面,轻飘飘落到地上,尚未站稳,手中刀已向胡、聂二人递出,刀尖一架,正正巧打在胡七山那柄宣花斧的斧柄上,使个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袭向聂大海的一记狠招化解开去,随即将身一错,挤入二人之间,与胡七山交上了手,倒将聂大海让到了一旁,脱身出去。

本站小说仅代表作家本人的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内容如果含有不健康和低俗信息,请联系我们进行删除!
本站小说由本站蜘蛛自动收集于互联网或由网友上传,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您发现侵犯了您版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