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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酹山河 沈夜焰[下]

时间: 2016-09-10 20:07:52
落红啼鸟两无情
乾清宫和层染阁之间有一段距离,皇帝林测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全部身心,正被眼前铜镜中反射的人影占据。
早上起身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过来给皇帝束发,抬头看见皇上的脸色,竟然吓了一跳,再不敢看第二眼。林测看出太监的惊恐和惧怕,道:"怎么了?"皇帝问话不能不回答,小太监期期艾艾地道:"皇上......气色......很好。"
林测就是再神智不清,也看出是自己很不好,命人捧了铜镜上来。纵使心里有准备,还是一惊。
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蜡黄,颧骨上却布满红丝,唇色枯干,鬓边发丝已见斑白。
这是自己么?似乎是一夜之间,那个神采奕奕、精神饱满的林测已然不复存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一个满面沧桑、双目浑浊的衰老身躯。
死亡的气息慢慢浮上林测的心头,使得他一阵阵地发冷。他猛地将铜镜摔到地上,"咣当"一声,一屋子的太监立时跪了一地。
林测布满阴霾的眼睛,将这些奴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朕要死了,要死了,而他们却还可以活着,可以活下去。他想发怒,想狂喊,却被绝望和痛苦牢牢堵住咽喉,一个字也说不出。
张恩慌慌张张跑进来时,根本没有看见林测的脸色。他的脑海里,充斥着那个小倌用手将自己身上血肉一块块抓挠下来的惨烈模样,而且,又一个小倌也开始发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才回来禀告皇帝:"皇上,皇上,九王爷,是九王爷。他......他下的毒!"
林测一震,慢慢地抬起头,没有说话。张恩颤声道:"真的是,真的是,那个小倌......他......"
林测打断他的话,冷冷地道:"摆驾层染阁。"
林见秋被高高地吊在刑架上,捆住他四肢的甚至不是绳索,而是蔓夕花藤蔓。坚硬的倒刺深深地刺入肌肤,每次些微的挣扎,都会牵动伤口,流出血来。这和以前的任何一次刑罚都不同,相比之下,那些针刺火烙简直就是温柔了。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各自提着条长长的蔓夕花藤蔓,当作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林见秋身上。
连日来,林测就如丧失理智一般,疯狂地凌虐林见秋。只用蔓夕花藤蔓和花朵,无论哪一种,都让林见秋痛苦得恨不得就此死去。多日累积的体内蔓夕花毒被藤蔓引发,疼痛一直钻到骨子里,再一丝丝渗透到皮肉中。以至于林见秋早已分不清哪个使他更痛,是发作的蔓夕花毒,还是不停抽打在身上的藤蔓鞭子。
令林见秋最难以忍受的,是被花朵引发情欲之后,身上显出清晰的蔓夕花纹绣。行刑之人便用藤蔓上的倒刺一点点地刺到花纹里。以前就是用普通的猪鬃,也会让他痛不欲生,昏厥数次,更何况是用能带来千万倍痛楚的蔓夕花倒刺。几乎每一下刺入,林见秋都会绷紧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呻吟。
小倌们没有一个敢来行刑了,张恩吩咐人叫掌刑太监来。他心里知道,自己和丁溪若得罪九王到了极点。无论九王和太子有没有私,都绝不能再留他活在世上。皇帝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最好是在龙驭归天之前,将九王折磨死。若是皇上知道此人竟然用毒想害死自己,下令将其处死,更是再好不过。
林测进入层染阁时,林见秋又被打昏过去。一个太监上前泼了盆冷水,林见秋咳了几声,清醒过来。他的脸上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沾湿了,紧贴在额前。清水混着血水,一滴一滴落到金砖上。
林见秋身上连旧的伤痕都看不到了,斑斑点点新伤遍布,全身上下一片完好的肌肤也没有。就算不再遭受鞭打,体内的蔓夕花毒也足以使林见秋痛得颤抖,像是被人用刀刮在骨头里。
他勉力抬起头,看向林测。两个人相距五尺,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林测很冷静,前几日眼里的亢奋已然消失,就连声音也是平静的:"我要死了,是么?"
林见秋笑了。模样狼狈的他,这一笑却仿佛雨打芙蓉、霜染红枫,美得令人炫目。他淡淡地道:"你......你再不死......我......我可受不了了......"
林测冷冷地道:"好,安王林湛。只盼你日后午夜梦回,不会因为弑君杀兄,噩梦连连。"
林见秋道"大哥......我没有......没有害你......"蔓夕花毒猛然发作,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见秋说不下去,咬得下唇出了血,方才忍住那一声呻吟。待剧痛慢慢过去,已是一身冷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喘着粗气低声续道:"我的......我的体液......和蔓夕花香气......混在一起,是......是最毒的慢性毒药......你折磨我越厉害,中的......中的毒就越深......"他长吸了口气,道:"大哥,害死你的不是别人,是......是你自己......"
原来,林见秋幼时得过重病,险些丢了小命,是母妃用性命换得他的痊愈。这种用人的生命养成的蛊,是蛊中之王,最厉害不过。蛊主的体液混合蔓夕花的香气,就是一种毒。发作缓慢,至少得一年。林见秋让林殷等一年,正是这个原因。但他万万没想到,丁溪若竟把谷若西找了来,谷若西当然不知林见秋身上有蛊王,只说蔓夕花是赫罗族人最怕之物。结果林测将林见秋投入蔓夕花从中,此举固然能使林见秋遭受最惨痛的刑罚,但也使林测中的毒更加深,刚刚半年,便已不能救治。
由始至终,林见秋没动过林测一根汗毛。只不过林测越是对林见秋凌虐折磨,吸入的毒就越多,死得越快。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使林殷不必背上弑父杀君、谋权篡位的罪名,而自己也不会因此而愧疚。林测完全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林测忽然想起刚才看到那些小倌的惨状,脸上陡然变色。林见秋知他所想,道:"你......你没有沾到我的血......自然......自然不会......"他顿了顿,偏头望向那些行刑太监,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不过他们......"那些太监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有两个甚至昏了过去。
林测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这个少年。
还是那俊朗的眉、秀挺的鼻、倔强而冷漠的眼。面容很憔悴,少了几分浓烈的美,却平添了纯粹的清绝。
自己是什么时候对他产生不同寻常的心思的?是无意中看到他沐浴后显露的蔓夕花纹绣?是看见他跃马扬鞭,拔剑张弓的飒飒英姿?是看见他撒痴耍赖的娇憨天真?是看见他睡梦之中恬静纯美的笑容?还是看见他研习书法时认真严谨的模样?
不知道,已经不知道了。就在天长地久中,在不知不觉中,那样一个小小的人,就留驻在自己心里,再也挥洒不去。
但是林测却清清楚楚记得,发觉那种异样心思,是在林见秋参军之后。那个能带来快乐和愉悦的,美丽而活泼的小东西;那个常常陪伴身边,任性骄傲、乖巧温顺的小东西,一下子离开了自己。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心空了一块,什么也弥补不了。直到睡梦之中,也要出现那个俊美绝伦的脸庞,林测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挣扎过,也逃避过,也自责过,也愧疚过,也痛恨过,那个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弟弟,是最亲密却最遥远的存在。可当一切都是徒劳时,林测下定了决心。
如果你是我的,我会保护你,疼惜你,宠爱你,关怀你。这个天下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要你开口,都会属于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的?
林测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个令他痴迷疯狂、魂牵梦萦的少年,永远、永远不会再属于自己。
他一提气,身形倏地掠起,眨眼之间到了林见秋身前,双臂大张,紧紧将他拥在怀中。
咫尺天涯蛊毒立时发作,一阵阵强烈的剧痛直袭林测胸口。震得他四肢冰冷,周身颤抖。但他的手臂却越勒越紧,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个少年挤碎揉碎,溶到自己骨子里。
林见秋任他将自己抱住--这个幼时最喜欢的最温暖的最安全的怀抱,以后再不能感受到了。
见秋,见秋。
林测神智模糊,体内蛊毒发作到极致,使他血脉暴涨,像要随时炸裂开来。一颗心似乎就要蹦出腔子。甜腥涌上喉头,再也遏止不住,一口鲜血激箭一样狂喷而出。
后面太监们惊呼:"皇上,皇上!"纷纷扑上,七手八脚将他抬了下来。张恩等在门外,听到里面声音嘈杂,慌忙奔进来。见林测昏倒在地,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林见秋,急道:"快送回乾清宫,快宣御医!"
众人乱哄哄地嚷了一通,又乱哄哄地走了。高宝这才回到殿阁之中,轻轻解下林见秋,放到床上。林见秋睁着眼,道:"你......你也中毒了......"高宝打了个寒噤,不敢出声。林见秋勉力支起身子,摸到枕下,抽出那条先帝所赐朱红绣花腰带,对高宝道:"你......你拿着这个......再去......再去寻把剑,守在门外,除了太子......任何人......任何人不许放进来......"
高宝点头,林见秋一把抓住他,牢牢握住他的手腕:"我告诉......告诉你,天下......除了我,谁也......谁也不能解你的毒,我死就是......就是你死,而且......死得很惨......"
高宝跪下道:"王爷放心,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保王爷周全。"
林见秋身上蔓夕花毒再次发作,松开了手,咬牙忍痛,再不能说一个字。高宝势单力薄,就算拿着御赐之物,也不见得能阻住谁。关键还是太子,能不能牵制张恩。这种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谁也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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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多少情深都是寂寞
皇帝病重,生命垂危。明发诏谕,速令太子林殷、瑞王林毅、次辅段玉树、内阁大臣进宫觐见。一时间,太子林殷等人陆续前来,只有瑞王林毅不曾传到。
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电闪一个接着一个,大雨陡然而降,翻江倒海一般,搅得天地一片混沌。豆大的雨点之中还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击打在窗棱上。
乾清宫里阴暗得如同黑夜,太监们匆匆忙忙将灯烛次第燃起,这才亮堂了些。林殷为首,诸位大臣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被张恩扶起,依靠在床头的皇帝。
林测脸色灰败,眼圈已经黑了,浑身精血似乎一夜之间枯干待尽。他本已身中蛊王之毒,又因为林见秋而激发体内咫尺天涯蛊毒,人死灯灭不过弹指之间,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林测哆嗦着嘴唇,略为喑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阁中响起:"朕这几年忧心忧力,殚精竭虑,操劳成疾,这次恐怕真的是......唉......"他不无失落地长叹了口气。林殷泪流满面,哽咽道:"父皇,您多保重,不过是暂时身子违和,好好静养自会吉人天相。"
林测摇摇头,自失地一笑。蛊毒岂是宫中太医能够医治?见秋,我折辱你大半年,而你要我一条命,是不是就算两清了?可我又怎么能放开手?他闭上眼睛,默默想了半晌。
殿阁中没有人出声,大家都看着这个脾气暴躁的皇帝,只听得外面大雨倾盆,哗哗而下。
林测又睁开眼睛,脸上现出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冷然。他扫视一眼在场众人,清晰地道:"皇太子林殷宽厚仁和,深受朕爱重,必能继承大统。着,传位于皇太子林殷!"
众人皆是一震,皇帝此番传林殷,传段玉树,不等瑞王林毅到便开始说遗言,其意何在,心里都明白,但出自圣上口中,又自不同。段玉树等数位大臣磕下头去,道:"臣等遵旨。"
林殷跪爬几步,心里又酸又苦,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哭道:"父皇......父皇......"
林测一摆手,道:"你们都知道了,退下吧,朕和太子有话要说。"众人行礼退出殿外,紧闭上门。
林殷伏地痛哭,林测看着他颤抖的肩头,无奈地叹息一声。这个儿子,他并不喜欢。过于阴柔沉稳,也过于平和中庸。实在不肖自己,没有脾气,也缺乏血性。在心底深处,他更喜欢二儿子林毅,刚毅果断,心肠极硬。若是自己再有十年二十年好活,自然会扶植林毅。可惜,太迟了,太子数年熟悉政务,就算毫无建树,也是冠大根深,更何况还有段玉树等一众老臣鼎立相助。如果现在改立林毅,那必将是一片腥风血雨。自己只有两个儿子,难道让他们自相残杀么?
林测在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金钥匙,对林殷道:"去掀开床脚下第三块金砖。"林殷拭了拭泪,依言而行,露出一个铁盒。林殷双手接过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一白一青两瓶药,底下压着个发黄的纸片。
林测低声道:"这就是林氏家族‘如一醉',白色的是药,青的是解药,纸片是药方。作什么用的,朕也不必多说了。"林殷手一抖,慢慢盖上铁盒。
林测躺到床上,觉得一阵阵的疲累,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稳了好半晌,才悠悠地道:"幽禁的九王林湛,自幼陪伴朕躬,朕甚为......甚为......喜爱,不忍相离。赐九王林湛,陪葬,永随朕于地下。"
"陪葬"二字一出口,林殷猛地抬起头来,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林测半阖着眼,等了好久,不见林殷领旨,皱眉道:"你没听见么?"
林殷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皇帝,道:"儿臣不能领旨。"林测不料他竟然会抗旨,有些不相信,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林殷直起身子,提高了声音道:"儿臣说,不能领旨!"
林测大怒,竟然"唿"地坐了起来,道:"你敢抗旨?!"
"喀啦"脆响一声,一个炸雷平地响起,整个殿阁都震了一震。又一个闪电劈空划过,映得人脸惨白一片。
"父皇,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太子林殷悠长缓慢的声音好象从天外传来。林测凭着一口气坐起,到底坚持不住,软软靠在床头,喘息着直视林殷的眼睛。
林殷对上父亲林测的目光,毫不闪躲。林测一惊,他头一次看到这个温和得近乎软弱的儿子,竟然会这样看向自己。
那蕴含在眼底的是什么?是痛惜,是伤心,是指责,是愤恨!
他怎么会恨我?他为什么恨我?
陡然之间,一道亮光闪电一样划过林测的心头。他登时恍然大悟,却是难以置信。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儿子......一瞬间,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似乎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当日林见秋跪在园中地上,那样柔和甜美的笑容,还有温馨幸福的话语:"......会有这么一个人,就在不远处等着我,而我,也在等着他。"
原来,见秋不愿接受我,并不是因为兄弟的血缘,也不是因为曾有的羞辱折磨,而是因为林殷!
林测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刚刚接手了这个天下,即将成为万民的主宰;而现在,他又将拥有林见秋,那个自己费尽心力,却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人。
见秋的一切,俊美、妖艳、灵动、纯真、活泼都只会属于这个男人;他会将见秋压在身下,展现所有的迷乱、沉醉、妩媚、放荡、呻吟、哭泣,还有那深陷情欲的泪雾氤氲的眼,和恳求爱怜的红艳欲滴的唇......
林测周身血液沸腾,不自禁地微微颤抖。嫉恨象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对着林殷露出狰狞的脸。
"来人,来人!"林测挣扎着支起身子呼喊,他不能把皇位传给这个男人。林见秋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无论是谁,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休想从自己身边夺走。
没有人进来,殿阁中仍然只有他们二人。林殷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平静地道:"父皇,来不及了。段大人他们已经去准备遗诏,以待公布天下,彰显父皇一生丰功伟业。京畿防护已尽归我手,就是边城重镇,为首之人无不是九叔昔日心腹。所有大臣都在文华殿外等候传旨接见,一个不许擅离。京城九大城门已然关闭,张恩被我派人监管,一步也走不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前:"父皇,这个天下我要,平安,我也要。"
林测瞪大眼睛,这个儿子突然陌生得可怕,自己养了他二十多年,一直以为他秉性忠厚,仁慈良善,却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一口鲜血涌上来,不及咽下,顺着嘴角流出。林测身子滑落到床上,脑中纷乱一片。惊讶?愤怒?懊悔?痛恨?失望?伤心?......
蓦然,耳边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大哥,湛儿好痛啊。"那双委屈的晶亮的眼。
见秋,见秋,我不是要,这样折辱你......
城门前,那个骑在黑马上,白衣红氅,英姿飒飒的少年:"皇兄,湛儿愿血战疆场,永保我中唐万里河山!"
见秋,见秋,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林测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奋尽全力,去抓住那个剑眉舒展,潇洒一笑,转身离去的背影。
你是我的。是,我的......
天景十三年十一月廿三,林测病逝于乾清宫,享年四十三岁。
林殷缓缓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仍下得很大,几乎看不清雨里的人。段玉树捧着字斟句酌写好的遗诏,和内阁大臣立在廊檐下,见到林殷,呼啦啦跪了下去。
林毅也在,刚刚褪下身上油衣,看到林殷,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这说明京畿防护皆已被控制,城门紧闭,四方驻军,无论是谁,都休想再进来了。
林殷一颗心这才落地,手掩着脸,哽咽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几乎听不清:"父皇已经......已经宾天了......"
林毅大吃一惊,尽管是意料之中,但还是受到震撼,也顾不上向兄长行礼,几步奔进乾清宫。
林殷对一众大臣高声道:"父皇遗命,宫内内府衙门二十四监司,除张恩外所有提督太监、掌印太监,宫内五品以上太监一律殉葬,追随父皇于地下。"
这句话是用内力传出,压过雨声,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中唐殉葬陪葬是历代传统,每一位皇帝、皇后、皇太后去世,都要用一众宫女太监殉葬。但这样用太监中最高职位者身殉,却是头一遭。
张恩自从出了乾清宫,就被人看得死紧,说是受了太子旨意,时刻陪伴,以免皇上传唤时找不到人。别说一句话一个字条,就是眼神都流不出去。好不容易等太子出来了,却听到这个消息。
张恩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殷。太子仍是恬静娴雅的面容,因为哭过而略显憔悴,淡淡的眼光扫了过来,在张恩的脸上转了几转。张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足下一滑,险些摔倒。


极致而偏执的爱情
看过的所有的名著中,我最爱的是《呼啸山庄》。第一次看过后的震撼,至今仍绕胸臆,挥之不去。按照某些亲的说法,这里的男主人公就是个超级无敌大变态,他夺取自己养父母的财产,毒打虐待自己的妻子,从精神上扭曲自己的儿子,虐待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女儿......正是符合某位亲所说的"脑子没有了,亲情没有了,只剩下脱缰的下半身"。可是,正是这么一位变态到极点的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的爱情,真是让我为之动容,尤其是女主快要病死时,男主守在窗外整整一夜。每次看到这里,痛彻心肺。
我要写的,就是极致而疯狂的爱情。林家的人,个个都是偏执狂,都是可以为爱发疯的人物。如果他们不是皇族,可能会更幸福一些,至少不用去考虑做一个"成功的皇帝"。他们可以很简单,很快乐地过完一生,谈些油盐酱醋之类。但可惜,他们是。
关于他们身份的设定,我也犹豫过。我可以写成武侠,写成玄幻,甚至写成科幻。但是,我要宫廷。皇帝为什么就不能爱到极致?为什么就不能爱的偏执?明朝既然有宪宗,终生不渝地爱比他大十九岁的皇贵妃,甚至连她害死自己嫔妃,自己儿子的罪名都不予追究;清朝既然有福临,疯狂地爱上有汉族血统的董萼氏,甚至为她废后,专宠一人,那么我的小说里,为什么不能有?我就是想要我的主人公,既要担负皇帝的责任,又要得到偏执到疯狂的爱情。两个矛盾吗?并不。
《呼啸山庄》的希克力,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而对周围一切人施与最严厉的报复。他就是那样极端的个性。但他对自己心爱的人,却可以失去一切。他的妻子说:"这个魔鬼。"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想做个魔鬼。这样的爱情,我永世不可能尝到。我们都爱的太世俗,太理智,我们的爱总是非常正常。我们恋爱得正常,分手得正常,结婚得正常,离婚得正常,我们不能理解,那些炽热的浓烈的疯狂的能够毁灭一切的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要描写这样的爱情,无论得到还是失去,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就是要塑造拥有这样偏执爱情的人,就是因为得不到而要毁灭,也要让人看得心惊胆战、痛入骨髓。
《呼啸山庄》写出之后,很长时间被人骂得狗血喷头。作者也在二十多岁时就病逝了。她至死认为,她的作品非常好。而她的姐姐,就是写《简爱》那位,却声名鹊起,以至于用自己的思路,妄图改写《呼啸山庄》。由此可见,极端的爱情并不为世人看好的。
有人说,林殷和小秋太薄凉,他们眼里只有对方。我们可以看一看,就算是中国经典的爱情故事,如果过于爱别人,那又会如何?比如《梁祝》这个故事不用我说了吧?大家都知道,可是大家可以想一下,如果梁祝不是只爱对方。那么梁山伯在病死之前,肯定会想:"我死了,母亲怎么办啊?"(梁山伯家庭并不富裕)。于是说不定就死不了了。而祝英台呢?"我死了,父亲怎么向马家交代啊。"于是,说不定只是在梁山伯的坟前大哭一场,不了了之。这是多么世俗的想法,会不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肯定会。如果他们不是在死的时候只想到对方,还会有勇气化蝶吗?会成为传说流传千古吗?
就如同光,只有汇集到一点,才能燃烧。爱情,只有汇集到一点,才能疯狂。这种爱情,我们没有,我们不能拥有。那么,请允许我,请允许我,写一个吧。仅仅是,仅仅是,满足我个人的小小梦想。


怜取眼前人
先帝病逝,新皇即位。一时间,宣读遗诏,定庙号、谥号,在乾清宫正殿停梓,布置灵堂,布置关防,为新君定帝号,忙个不停。林殷始终淡淡地,不喜不悲,举止有度,侃侃而谈滴水不漏。众大臣见他哀而不伤,沉稳宁和,果然雍容儒雅,尊贵安详,心下尽皆叹服。
一直忙到深夜,才算告一段落。林殷徐徐道:"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无论天子庶民,皆当尽心尽礼。今晚朕当彻夜苫席守灵,弟弟林毅陪同,其余诸位各按方才议定的差事分头去做。朕就在这里,有什么疑难可随时来见朕。"
林毅跪下叩头道:"臣弟遵旨。"众人叩头:"臣等恭遵圣谕。"退出殿门。
待众人离去,林殷从御座上站起,对林毅道:"二十四衙门权势熏天,不可小觑。"林毅躬身道:"皇上请放宽心,臣弟早已派宫中侍卫将所有殉葬太监一律看押,张恩软禁,万无一失。"
林殷点点头,对张贵道:"摆驾,层染阁。"
高宝紧握着长剑,将腰带贴身放在怀中,站在殿门外一动不敢动。凄风冷雨鞭子一样抽过来,浑身早就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眼睛紧紧盯着被瓢泼大雨和浓重的夜色,遮掩得根本看不见的院门,一眨不眨。
院子里静得出奇,起初院外还有些人语喁喁传来,渐渐悄无声息。似乎诺大个皇宫只剩下他一个,还有殿阁中奄奄一息的九王爷,在这无边无际的混沌天地中,苦苦等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宝面色紫青,全身因为过度紧张和寒冷,站得发僵。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动一动都钻心地疼。
猛然一抬眼,见院门处隐隐约约两点灯光,在稠密的雨丝中若隐若现。高宝立时直起身子,伸手入怀,去摸那条腰带。
灯光越来越近了,后面影影幢幢随着个黑呢白边大轿。高宝脑子"嗡"地一声--皇帝薨了。果然,前面小太监提着的,皆是白纸糊住的宫灯,一直走到殿阁外,停住脚步。
轿子落下,林殷从里面走了出来。仍是一身太子服饰,还没有来得及换下。但高宝极机灵,立刻跪下叩头,道:"皇帝万岁万万岁。"
林殷没有理会,他根本没听见,所有心思都在那重黑洞洞的殿门上,伸手推开,迈步进去。
身后高宝高声道:"皇上,王爷他......他中了毒了......"林殷心里一惊,登时如坠深渊,足下不稳,一个踉跄才站住,眼望高宝道:"中毒了?"高宝哭丧着脸道:"是听王爷和......和先皇说的,奴才也没弄明白。"林殷定了定神,道:"你立刻去乾清宫,告诉瑞王,把府上应长歌应公子叫来。"高宝领命去了。
层染阁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整个殿阁里冷得像冰窖,一点人气没有。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
一旁太监早已举灯上前,逐个燃着,殿阁里渐渐通亮。
四壁的刑具泛着狰狞的暗红的光,金砖地上血水仍未消散。一旁立着的刑架上,血渍斑斑。林殷转过脸,看到床上垂下的黑色的幔帐。
两个太监关上殿阁的门,将雨声阻隔在外。殿阁里,只听到林殷缓慢的脚步声,靴子踏在地上,橐橐而响。
林殷走到床前,伸手去掀那幅厚重的幔帐。手到中途,却不自禁地发抖,终于绕过幔帐,狠狠地握住上方床棱。他将头靠在手臂上,闭紧了双眼。
张贵跟在一旁,看不过去,上前要为林殷掀开。林殷一摆手,阻住了张贵。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又现出平静凝重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挑起黑色幔帐,用金钩挂起。
林见秋就躺在床上,陷入浓密粗硬的猪鬃之中。剑眉紧锁,面色苍白。浑身伤痕没有得到医治,血渍干涸在肌肤上。一幅雪缎子薄被凌乱地半掩住他赤裸的身躯,整个人就像死了一样。
张贵顿时啜泣出声,泪如雨下。林殷却仍是一派安详,甚至柔和,俯下身去轻轻揽住林见秋,低声道:"平安,是我,是我。"
林见秋毫无反应,软软地靠在林殷怀里,呼吸微弱。林殷没有再说话,褪下身上外罩,外衫,脱下里面带着体温的深衣,紧紧包裹住林见秋。又转身招呼那些小太监上前,将早已备在轿中的丝被展开,再围上一层。这才给他披上油衣,抱在怀里。
张贵见皇上只穿着贴身小衣,忙道:"皇上,外面雨大得很,您......"林殷抱起林见秋,大步走了出去。
轿子停在殿阁廊檐下,里面放了火盆,暖融融地。林殷道:"去慎德堂。"
慎德堂是林殷幼时在宫内所居之殿,他本来和母后、林毅一同居住在坤宁宫中,十岁时迁到禁城角落里的慎德堂。十二岁时,太子府修建完毕,理应搬到太子府去。但这样一来便要离开皇宫。
当时林湛只有十岁,天天和林殷睡在一处。听说太子要走,大发脾气,说什么也劝不下来,非要一同去太子府上不可。林殷好说歹说劝住了,自己搬走,让林湛和林毅一同睡。谁知林湛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不是太子,大哭,闹得皇宫里鸡犬不宁,惊动皇帝皇后,到底半夜开了宫门,急召太子入宫陪伴,这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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