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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二郎吃鬼 上 小窗浓睡

时间: 2016-05-23 11:11:18


钟二郎吃鬼(上) BY: 小窗浓睡


第1章

话说有个年轻后生唤作钟二郎,这一年刚及弱冠,生得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四方大脸上浓眉倒竖,眼珠子赛一对铜铃铛。单这面相平日已经人见人怕,他若再发威动怒真该把鬼也吓煞。这天晚上多灌了两碗绍兴酒,钟二晚饭吃得比平擦常清淡一些,到后半夜里饿得前胸贴后背,蜷在床上睡不着,抬头见钟表指针刚搭到两点上,索性爬起身披了条蓝褂子到外头找吃的。

他家住在二十四层的高楼上,公寓年久失修,三更半夜里静得唬人,走廊里红橙的灯泡忽明忽暗,好像个初识人事的女孩子朝人乱挤眼睛。钟二左脚尖踩着了右脚跟,一股凉风顺着脚踝爬到小腿肚,扰得他没来由一阵烦躁,连忙紧走两步进了电梯,铁门刚闭合,忽然叮的一声又拉开,楼里的灯瞬时全熄了,单就电梯里狭小的空间存着一束光,含情脉脉的投在他身上。钟二郎暗骂一声“晦气”,粗手指头往关门键上狠一通戳,电梯门才缓缓关上,载着他慢悠悠往楼下滑。出了公寓走在大街上,漆黑的夜里明光熠熠,汽车闪着灯在城市里奔流,大楼上映出无数面雪亮的窗子,人间的霓虹在夜空上熏出大团烂醉的光晕,还有一团团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任这世上何样的光亮也照不分明。

走到十字路口,他见有个青衣老妇蹲在人行道上烧黄纸,一缕清烟缓缓飘荡,恍然记起还没出鬼月,难怪觉得这夜里不太平。他没再多想,顺着墙根往前溜,见一家酒吧亮着招牌便走进去。店里边正有个披头散发的歌手抱着麦克风狂吼,场下红男绿女闹作一团,钟二拨开人群挤到吧台前,中气十足喊酒保要了瓶黑啤酒,定下心来还没喝几口,忽见旁边角落立着个穿低胸裙的女郎,一头大波浪卷发,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胸前更是汹涌澎湃,暗紫前襟拢不住白花花的肉。他见状心花怒放,口涎几乎从嘴角溅出来,隔着欢腾的人群朝女郎眉来眼去,二人几番勾搭一拍即合,顷刻之间引出熊熊孽火,你情我愿接踵出了酒吧,仿佛深恋的爱人相偎着去酒店开房诉衷肠。

女人告诉钟二郎自己叫香裘,眼稍酿着一股情似嗔还喜,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往二郎脸上划拉。钟二郎也是血气方刚,平生最受不得这个,一路上上下其手,搂着香裘的细腰摸了三百余回,进了酒店拿钥匙付钱是也不忘腾出手朝她大腿上摩挲。正当他为这晚上心满意足,一瞥眼忽见旁边也有一对男女开房买钟,女孩子画了乌紫的眼圈,抹着黑嘴唇,乍一看瞧不出人样子,那男人却是百年难见的标致,钟二郎暗道一声“我的乖乖”,细瞧青年白瓷似的脸上映一双桃花眼,长流海遮着额头,眼珠子勾来挑去无片刻安份,顾盼之间惹出万千冤债,有意无意招惹到他身上,钟二只觉有个耙子勾到自己心尖,扯得魂魄飞出去大半,对方忽然又松了劲,欲擒故纵又将他的心还回壳里,抿嘴笑着带那鬼妹到楼上去。

钟二仍是晕头转向的迷糊,眼珠子几乎随那人一同飘走了,香裘在他身后轻轻一掐,他打个寒战惊醒过来,拉着女人也往楼上走,一路上匝摸刚才那青年虽是顶漂亮,眼角眉间却透着股奇怪,仿佛不该是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半夜里吸人精魄的妖精。他呆头呆脑随香裘进了房,刚落上锁两人便缠作一起,好像干柴野火欲罢不能,相互撕扯着滚到床上。这屋里四面都置了镜子,二人仿佛掉进浓艳缤纷的万花筒,钟二郎肚里还闹着饥荒,逮住香裘一条腕子没轻没重咬下去,他心里却念着绝色的男子,禁不住暗自寻念:“若是能与他有一回,也算不枉此生。”香裘给他啃得满床乱滚,嘴里哥哥弟弟一通混叫,正当得趣时,红指甲欲要撕扯钟二的肩膀,忽觉身上一轻,却见钟二郎起身迈到地板上,贴着墙壁听对面的动静。原来刚才那美人正睡在隔壁,酒店的墙板不算薄,钟二郎却是听得清楚,他自小便是穷凶极恶的混帐玩艺,心道送上嘴的肉没来由不舔一舔,早把香裘抛到爪洼国,蹑手蹑脚出了房,从鸡窝似的脑袋上揪一根铁丝硬的头发,插进对方琐眼拨了两下,竟把房门打开来。

美男子半敞着怀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女孩直挺挺躺在床上似是酣沉,他透过镜子里正瞧见钟二郎闪进房,忽然抿了嘴笑道:“哪里来的强盗,欺负到我头上来。”白润面颊微微泛着酥红,仿佛胭脂揉进香粉里,撩得钟二神魂颠倒胸口一阵乱跳,一闪身窜到他身后,涎皮赖脸去勾他的腰,嘴里胡言乱语说道:“你叫什么名,我以前怎么没见过?”青年嫌他粗夯,皱起眉躲到老远,冷着眼细细打量,见他衣衫大敞,露出一身筋肉,嘻嘻笑着像头没毛的大狗熊,心道这夯货也算白捡的便宜,转念之间又凑到他身前,勾起脖子卖力挑逗,挨到耳边轻轻诉道:“我名叫湛华,处处寻情不见真心,愿您纵怀倾心,为我留一夜薄情。”钟二只觉有一缕甜冽沿着耳廓钻进心里,绕着五脏六腑长短血管狂奔乱窜,脑子里哄隆一声响,拦腰把湛华甩到床上,自己仿佛一堵墙压将上去,一双大手隔着薄杉往他身上揉搓。

湛华心道:“好蠢材。”顺势搂住钟二郎作无限亲狎,十指仿佛撩琴在他背上拨弄,惹得钟二猛打几个寒战,埋头抚摸着湛华两肋细细研探,挠搔得湛华吃吃笑起来,肩膀好像一股细浪随波乱颤,直把钟二颠得头晕脑涨,一只手像游鱼滑到他胸前,摸索着柔软的突起用二指夹起来挑拨磨蹭。湛华轻轻闷哼一声,他不惯被男人作弄,一边扭着腰恙作扭捏一边冷眼去瞧床边躺的姑娘,这女孩子断气多时,因为脸上敷着厚粉,生前死后一付样貌,待到天亮怕就要散出尸臭了。钟二又捏起他另一侧乳突,湛华渐渐不耐烦,雪白的手指划拨到钟二喉咙上,他紧紧拥抱住对方,好像相爱深挚的恋人,锋锐的指甲刺骨冰凉。

第2章

湛华捧着钟二的脸,红润嘴唇正要吻上去,却被他满口烟臭酒臭熏得头昏脑涨。对方毫不知耻,蜷下身子津津有味吻他大腿,舌头隔着裤子在肉皮上滚,一股股热气喷出来。湛华只得把两手搭在他颈上,指尖一用力正要朝喉咙掐下,大腿上突然涌出一阵痛,他唬得一激灵,竟见钟二咬住自己大腿不肯松口,唇边渗出殷殷的血。他大惊失色连忙去推搡,哪料钟二郎咬得更紧实,铁钳似的手牢牢箍住他,牙齿陷进皮肉里,仿佛恨不得将他撕扯着吃进肚。湛华头回见着这号人,挥起拳头朝他背上砸,忍着疼大声喝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咬我!”再要挣扎却为时已晚,钟二的尖牙穿透肌肉钉大腿上,滑腻的舌头沿着牙缝勾卷,慢条斯理吮他的血,湛华下了狠劲将刀尖似的五指扎向他后脑,钟二轻轻一挥手,把细白的腕子攥到手心里,抬眼瞧着湛华满面惊诧,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他一咧嘴便松开牙,这时机千载难逢,湛华像箭一般抽身出来,那身子像一条光滑的鱼,钟二没留神被他挣脱开,眼见着一道雪白的影子从门缝游出去。话说这湛华便是个无家无主的孤魂野鬼,死后投不了胎,又在地府无处安身,只得耽搁在人间,平日靠着吸食活人精魄凝神聚气,时日久了修出具惑人的肉身。这一天刚拐上个小姑娘,见着钟二郎傻乎乎撞进来原以为能多食一餐,哪料到让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孤魂几乎丢去半条,他虽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心底却禁不住泛上寒气,又惊又恐夺路逃命。

外面蒙蒙的有了光亮,他这时无暇多顾,拼了满腔精魂直管朝黑暗处奔逃,耳边乱响,脚底生风,肺里涌出一股甜腥,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他纵是个死人,也要跑得再死一回,却仍听着身后有人穷追不舍。迎面有个老太太正烧纸钱,枯干似的手上抓一把黄纸,跟前守着个干瘪样的东西正伸手接纸灰,湛华从烧着的火盆上跨过去,钟二随在他身后正撵得紧,瞧见地上瘫着个病死鬼,心里略一犹豫仍是大步朝前撵。拐过一条岔路忽见一片开阔,远处深雾迷茫无可辩识,好像一片青烟圈在天边上,湛华被逼着又退回来,转头再瞧钟二面孔上没了颜色,立在当中进退相难。

钟二眺眼望去,却见迷雾里追出个鬼差,手里拎着枷锁镣铐骂骂咧咧道:“你这个丧气东西,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等着老子当值冒出来。”扯着锁铐便要往湛华身上套,湛华惨白着脸连忙去躲,原来如他这样的孤魂野鬼本就是天地不留,阴司里也暗地可怜,平日疏于查管,不过派出差使走个场面,若有不长眼的撞进鬼差手里,便落个抽筋掣骨魂飞魄散也是活该。湛华今日正是倒霉透顶,他一见鬼差早吓得腿软,见对方拿锁链招呼上,只得硬着头皮往钟二身边藏,钟二郎见他哆哆嗦嗦的可怜模样也招人喜欢,手疾眼快把他拦腰夹到身侧,鬼差见状大怒道:“你是何方小子,耽误本官办差!”钟二浓眉倒竖,扬声喝道:“擦干净鬼眼珠子看清楚,老子是你爷爷钟二郎!”

这名号在地府里可算响亮,鬼差虽不识得钟二长相,听著名字却已颤了三颤,湛华身上一震,更是抖索成一团,连哭带嚎朝着鬼差求救:“我不认识他!我不跟他走!”原来钟二郎便是昔年叛官老爷钟馗的后人,如今虽丢了过去的差使,嚼妖啖鬼的喜好却改不得,混迹在人间专寻着野鬼下肚解谗,将一干妖魔鬼怪充作下酒菜,平常的鬼自然都不识得他。鬼差只作听不到湛华说话,点头恭腰陪笑道:“都怪小的有眼无珠,这个鬼孝敬给您。”他不敢再多言语,一溜烟奔回迷雾里,那片青烟飘荡着渐行渐远,天边微微渗出一抹亮来。钟二腾出空低头对湛华道:“我头回吃美人,你说说,是要红烧还是用盐焗?”

湛华瞧着他一脸狰狞,想到自己生前坎坷多磨,死后又受万般刁难,这一天竟要填了钟二肚子,不禁悲从中来,揉搓着钟二的衣摆呜噎抽泣,身子似是飘萍随风摇颤,皎白的面孔梨花沾雨,泪珠子阻不住顺着桃腮滑到下颌上。钟二不理他伤心难过,昂着头兴高采烈往家赶,再回了大楼公寓里,他开了门把湛华甩进屋,自己翻天覆地四处寻摸,待把东西找全了,却见是一灌精盐,一瓶蜡油,另有软筒装的绿芥末,怕是要心血来潮做个刺身拼盘。湛华见这驾势早软了腿,连滚带爬拥着钟二的腿哭嚎:“钟二爷,可怜我生不得生,死不得死,过去做得都是被逼无奈的糊涂事,您今日高抬贵手,我必将涌泉结草为报!”

钟二瞅着他暗自思量,求饶的话自然一句没进耳朵,心里思量是该从湛华脖子处放血还是切断大动脉,或者干脆连血一同咽下肚。他正想得欢乐,抬眼又见湛华衣领里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大腿上还淌着血,点点腥红溅在雪白皮肤上,好像腊梅花儿映着刚下的白雪,不禁默念“罪过可惜”,大手抚着他湿润的面颊狎玩。湛华忙抬眼脉脉瞧他道:“钟二爷饶我吧,这世上的野鬼千千万,怎么就能轮得着我被吃?”长睫毛像一对黑蝴蝶停在脸庞上,眼睛忽然颤一下,一滴泪水悬在眼角上,映着灯光闪闪发亮。钟二心道“好个妖精”,还未等作声,门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只听一个女人幽幽诉道:“好哥哥,你怎么不要我,跑了多少路才寻着你,快打开门迎了我进去。”

这声音凄楚婉转如歌如吟,他恍然记香裘还被遗在酒店里,人家现今找上门,只得把湛华的手扯开,迈到门口敞开门,却见外头漆黑一片影子也没一个,他缩了头再返回屋,转身正见香裘立在房中间,煞白的脸上唯见一张红唇,悲悲切切对他埋怨:“你刚说了喜欢我,怎么转眼就忘了?”钟二撇着嘴道:“我这里还有客,不然你就先回去……”迎面忽然掠起一阵阴风,香裘神色俱变,青面镣牙扑上来,转瞬攀到钟二肩膀上,咧开血盆大口欲要咬下去。湛华缩在角落里看得清楚,只见钟二扳住香裘双肩猛一掰扯,耳听“咔啦”一声脆响,女鬼还未明白过如何,已经被钟二从当中扯开,鬼心鬼肺顺着裂开的腔子滚落一地板,钟二抄了把椅子坐下去,捧着白花花一团大快朵颐。

第3章

叫香裘的女鬼原本跟湛华是一路货,幻化成人形想勾引钟二填肚子,不曾想自己成了对方盘中食。钟二啃得满头大汗,连皮带肉吞咽得啧啧有声,嘬着嘴把细筋碎骨头吐在脚下,湛华连忙撇过头,一来兔死狐悲不忍观看,再来又恐钟二要拿他作下一餐,大腿上被咬的印子还冒着血,他这会儿也顾不上疼,只听着磨牙吮髓便胆战心惊,斜眼又见淋漓血珠溅了满地,一捂嘴几乎要呕出来。钟二自顾自埋头大吃,待心满意足连打一串饱嗝,摇摇晃晃站起身,冲着湛华一呶嘴。湛华最善察言观色,看到满地凌乱狼籍,忙翘着手指头弯腰收拾,那些鬼心鬼胆鬼肠子鬼肺没一会儿便化成灰,敞开窗户被风卷出去。

此时天已大亮,钟二玩了大半夜,打着哈欠窝到床上睡回笼,湛华恭着腰陪小心:“二爷,我有事先回去。”钟二磨着牙不搭理,他试探着转身往门边走,忽听钟二在背后道:“日后你便随了我,就当养个猫作伴。若是敢逃跑,老子就把你两条腿掰下来下酒吃。”湛华哭丧着脸不敢再言语,钟二挣眼见他红唇失了颜色,大腿流着血,抖抖索索站不牢稳,难得发了善心安抚道:“你腿上疼不疼?疼也不打紧,到夜里晒晒月亮便好了。”湛华再要说话,却见他已打着呼噜盹起来。

这真真是世事无常,祸从天降,湛华欲哭无泪,眼见大门正在不远,可纵有十万个胆子也不敢逃。他这会儿也筋疲力尽,四处打量着想找个坐的地方,才发现钟二这屋子堪似个垃圾场,上一顿吃的鬼化成了灰,上一顿吃的饭还丢在桌上,各样杂物堆积如山,只得捏着鼻子把沙发上一条发黄马夹拈起来,钟二睁了一只眼在床上偷看,只以为他正帮着收拾,心中不禁暗喜,窜起身搂住湛华的腰,一口一个“我的乖乖”把他往床上拖。床笫间赤裸相拥最是方便妖精吸精,湛华大喜过望,半推半就缠到钟二身上,对方呼哧呼哧喘着粗起,扒了他的衣服就要往股间顶,湛华疼得一哆嗦,那东西已进了大半,他忙喊:“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忍着疼痛去吸钟二的精气,钟二还当他动了情,低头吻上他的嘴。

这钟二刚吃下一只鬼,嘴里的气味能熏死牛,一条舌头往湛华嘴里滚一滚,只听一声抽气,湛华翻了白眼晕过去。钟二也不知扫兴,环着他的腰戳了百余抽,下身忽然一阵酸,淋漓浊液尽数泻出来,他再摸着湛华的肩膀,只觉这鬼身上又凉又软实在是好物,逮着他的腮又一阵舔,砸着满嘴甜腻沉沉睡下。这一觉便眯到大下午,湛华睡得头晕气涨,昏昏沉沉挣扎着醒过来,却见钟二一条毛绒绒的腿搭在自己身上,几乎要把鼻子气歪,他轻声唤了钟二几句,蹑手蹑脚就要往床下爬。钟二半眯着眼把他薅回来,双手紧搂着抵在胸前揉搓,哪料这鬼掣骨冰凉,一股阴潮渗进骨髓里,他猛打个激灵,一哆嗦把湛华推到老远。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钟二也被湛华挤得委屈,嘟着嘴抱怨道:“瞧你凉的,到冬天还不把我冻煞。你还是睡到地上去,免得哪一日我睡得迷迷糊糊,仔细拿你作早点。”湛华听得心经胆战,细瞧床铺上满是钟二遗下的点心末子,他刚才盹了几时辰,身上也沾了不老少,一边悄悄拿手弹了一边满嘴里答应。钟二眉开眼笑道:“自此你便好生伺候我,出了门要有人敢欺负你,便直报了我钟二爷的名号!”他环顾屋里,见自己不知何时褪下的内衣内裤还团在墙角,便喊湛华拿去洗,湛华生前死后都没做过这档事,怀了一百个不情愿,一步三晃拿两个指头把衣服夹起来,接了水泡进池子里搅一搅,钟二那褂衩上结着陈年老垢,还不等棉布吸饱水,就被拎起来晾到阳台上。

钟二倒也不计较,他胃里连着银河系,睡前吃的女鬼早消化尽了,这会儿腹内大闹饥荒,心道有了使唤实在是舒服,翘着脚喝令湛华去弄吃的。湛华苦着脸问他吃什么,幸而钟二好伺候,除去钢筋水泥皆可下肚,过去自己给自己烧水煮泡面,现今多个鬼跟班,也不过使唤着湛华烧水煮泡面。他见家中储物告謦,拿了几个钱打发湛华去买吃食,临走又寻了把阳伞给他遮太阳。湛华只得出了门,身后铁门‘喀嚓“一声响,他沿着走廊缓缓踱步,瞧着公寓里并无多少住户,墙壁上熏着擦不尽的灰,从地板一直漫到天花板,不知是哪一年失火留下的。忽听着后边响起一串脚步,他忙回过头去寻,只瞧着一闪便没了踪痕,转身再往前走,又听着一串清脆的欢笑,轻飘飘浮在耳垂上,细细辩识又戛然停止。

湛华进了电梯,两扇门缓缓闭合,就在落严的一刹那,缝隙里露出一只眼,不知是谁把脸贴在门外往里瞧,瞳孔嵌在眼球里微微忽闪。他纵是个鬼,也给吓得一踉跄,一边揉着心口一边骂,待电梯门再打开,他又觉得好笑,心道这是哪里来的鬼,竟然敢在钟二郎门前作怪。撑着阳伞出了楼,湛华溜着墙跟去临近的超市,迎面过来个女孩子抿嘴冲他笑,话说这鬼本是个风流胚,生前卧花眠柳,死后也总不忘勾搭个妇女,但凡16岁以上,60岁以下,皆能瞧得心花怒放,他喜不自禁送出无数串飞眼,女孩咯咯笑着跑到老远,湛华一扫在钟二跟前受的闷气,随着人群正要过马路,忽然见有个红衣女子守在路口处,赤着脚沾了一腿泥,杂乱头发半遮着脸,口中念念叨叨不知说什么,似嗔似笑,似疯似痴,见湛华瞧着自己,便狠狠瞪一眼。旁边过往的行人看不着她,这自然是一个冤灵恶鬼,因怨恨滞留在人间,有个小孩从她身边擦过去,女鬼嘻嘻笑着奋力一推,直把孩子搡到迎面奔来的车上。

第4章

湛华看也不看昂头往前走,孩子被身前的大人一把拽住,拉着手好生送过马路,女鬼大失所望,拖拉着脑袋找寻下一个目标。湛华买了几样熟食匆匆返回去,再走到路口,女鬼正百无聊赖踱着步子,时不时抬起头,朝着过往行人瞄一眼。湛华有意无意挨近她,见巴掌大的面孔藏在乱头里倒也算清秀,一时心生侧隐,轻轻对她道:“你叫什么名字?总在这里害人也不是长久,还是赶快走吧。”女鬼愣愣听着,忽然扑上来撞进他怀里,湛华吓得连退几步,见女鬼捂着嘴笑个不停,一言不发扭头往家赶。

他回了公寓,一边把食物摆出来,一边把路上的事告诉钟二,直让钟二听得双眼放光,口水横流,忙问他女鬼在哪里,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几乎就要飞奔过去啖嚼而后快。湛华冷笑说:“可怜她个孤魂野鬼,天不收地不留,伤人造孽祸害人间,活该要给钟二爷充里饥肠。”钟二听他话里带刺,挥着巴掌往他屁股拍打两下,喝命湛华烧水煮面。湛华胡乱做了一餐,清汤寡水伺候钟二吃了,窝在墙角使性子,他原本也是作恶的怨鬼,死去几百年,人性早已消磨殆尽,如今剩一点鬼性,也要作小服低瞧着钟二脸色。

钟二不知道他正使别扭,从衣橱里抱一床被褥铺在地上,扬着下巴对湛华道:“你晚上睡这里,白天要给我铺床叠被。”湛华往他猪窝似的床上一瞥眼,心道求神拜佛的我也不跟你睡一头。钟二问他大腿还疼不疼,湛华隔着裤子轻轻摸一摸,腿上的伤还微微作疼,他与钟二交合时原本可吸对方阳气来疗伤,没曾想自己半途晕过去,白白叫钟二占了便宜,于是拉了钟二的手覆在自己腿上,娇软着声腔说:“你咬的自然是疼,还不替我揉一揉。”钟二刚吃了饭,饱暖生淫欲,忙趁着拉扯把他托到床上亲嘴脱裤子。

湛华双腿缠到钟二腰上,小腹暗暗憋着劲,不顾下身疼痛聚精会神,身子随着钟二一颠一簸,一股古火烫阳气冲着丹田直入全身。钟二畅快淋漓泻出来,掐着他的屁股怪笑道:“真真是个娼鬼,竟敢算计到我头上。”湛华怕惹他恼,连滚带爬下了床,窝在地铺上假寐。钟二也下了床,从他身上迈过去,摸了件衣服穿上身,兴致勃勃要出门去玩,湛华因吸饱了元阳心情大好,晕红着面孔问钟二道:“这楼里住着同道呢,怎么见了你也不怕?”钟二不已为然道:“那是个小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疯跑,懂得个屁。”

他出了门没多久,房门没关严,外面渐渐传来伊伊呀呀的儿歌声,细细听来是个孩子在唱歌,声音又轻又柔,一句接着另一句。湛华皱着眉透过门缝往外瞧,地板上突然响出一串轻快的脚步,飞奔着从远处跑到他门口,略一停顿又踩踏到老远。他听得怪没意思,起身把钟二的饭碗收到水池里,瞧着他床上糟乱一团,拎起一角被褥朝上一卷就算叠了床,自己拣了几样钟二剩的饭菜吃下去,心道这钟馗后人虽是难缠,却也算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他拿个碟子盛了些吃食,开了门放到屋外去。自己迷迷糊糊睡下来,混沌梦境里见一个穿绿衣绿衫的孩子蹲到他面前,一只凉习习的手挨到他脸上,弯着眼睛轻轻道:“大哥哥,这里住的人哪去了,我一个人很害怕。”他在梦里刚要答话,忽被一股劲缠到腰上。

湛华猛的惊醒,青白着脸好一阵喘,定神看到钟二不知何时返回来,箍着他的腰也躺在地铺上。湛华惊奇说:“你这屋里真是怪,想我是个鬼也能发噩梦。”钟二坐起身冷笑道:“瞧见你充好心送的饭了,养了你一个还不够,还想给我招回什么来。”湛华小声辩驳道:“是你说这里住了个鬼孩子,我难得起了悲怜,拿点剩菜给他吃。”钟二忽然一瞪眼,吓得湛华忙闭上嘴。钟二郎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被褥对湛华道:“才躺一会儿就硌得我难受,怪这褥子铺薄了,你也是太老实,怎么就不跟我说一声。”湛华愣一愣心道:横竖已死了这么久,哪还计较被褥薄厚。

钟二从衣柜里取了褥子替他铺好,自己躺上去滚了几滚,又寻了个新枕头给湛华,他去厨房瞄见碗碟还泡在水池里,湛华委委屈屈立在门口说:“我可不会洗……”他一扬眉将湛华斥出去,只得撸了袖子自己来刷碗。湛华心生愧疚,打开冰箱见只剩半快火腿,自然不够钟二的晚饭,忙撑了伞出门买吃的。这时已是夕阳西下,天空凝着大片云彩,昏暗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魁魅魍魉横现人间。湛华再要行至路口,熙攘人群川流不息,红衣女鬼仍立在路边上,两只手臂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把人推到车前面。

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缓缓从她身边走过,女鬼支着手正欲推搡,湛华大步迈过去,扶着老人避开她走过马路。女鬼跟在他后面咬牙切齿道:“你敢多管闲事,原来作鬼也作得不耐烦!”湛华返回来对她柔声道:“我是瞧你独自呆得可怜,不如跟我说说话。”女鬼垂着眼好一会儿沉静,然而湛华那样子实在招人喜欢,连着几番搭讪,女鬼终于回话道:“我是在这路上被人撞死的,死后投不了胎,只得找个替死鬼。”湛华垂着头思量片刻,抿嘴笑着对女鬼道:“我也是被人害死的,熬了几百年都不能再做人,却不知道替身该怎么个寻法,姑娘若是有空闲,不如到舍下指教一二。”

女鬼心中不屑,本不愿意理湛华,却禁不住他央求,只得点头应下。两只鬼相并着往公寓走,湛华一路上又问:“你若害死人,那岂不是有了新的鬼,新鬼再害人,害来害去无完结,白白连累上活人。”女鬼冷笑道:“我只顾得上自己,哪里管别人。你也是个鬼,难道就没害过人?”湛华想了想,心知自己过去吸阳气,免不了也要害死人,低了头淡淡说:“这话倒也是了。”电梯载着他门驶上楼,湛华携着女鬼走到家门口,扬声对钟二喊:“开开门!我带晚饭回来了!”

第5章

钟二刚刷完一水池的碗,靠在床上翻海报,听着湛华在门外喊,一步跨到门口敞开门,赫然见个红衣女鬼满面狰狞立在身前,当下喜不自持,伸手将她薅进屋。湛华听着房里一阵扑楞,因怕见他血淋淋的吃态,靠着墙待声息停下才推门进去。钟二郎正拿手巾擦着嘴,地上散着大堆遗下的残骸,湛华嘀咕道“这便是为虎作伥了”,拿扫箸将碎皮碎骨扫尽了。钟二寻了根牙签剃牙缝,摇着头作惋惜道:“这恶鬼也实在是可怜,咯,死后要受无尽的磨难。如今被我吃了也算落个解脱。咯。”

他说到“可怜”,从牙缝里扯出女鬼的头发,再说到“解脱”,又呕出一截碎指甲。湛华青着脸跑出去,捂住嘴作势要呕,钟二在屋里又对他道:“这公寓里还住着一只鬼,十几年前是个小孩子,有一回在楼上玩火把自己烧死了。作了鬼后仍改不了贪玩,半夜里唱歌引住户的孩子出来,活人的小孩就跟着他跳房子捉迷藏,到天一亮便都成了死人。”湛华恍然大悟说:“难怪这里少有人居住。”一时心生奇怪,又问钟二道:“那你怎么忍到现在还不吃他?”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粗手臂,箍住湛华把他扯进房,钟二抹着嘴笑道:“那是我留的储备口粮。”

钟二白天跑出去玩,这时也身感疲乏,二人洗洗涮涮便熄灯睡下。湛华躺在新铺的地铺上,抬头见窗外透出浓黑的夜空,那一团寂静混杂上各样气息,在活人的地界里飘浮颤动。他瞧得累了,昏昏沉沉正欲入眠,一瞟眼忽然见窗外阳台上伏着漆黑一团,晦暗的颜色跟夜晚相互缠揉,细细瞧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仿佛这夜如往常平淡无奇。他轻轻吸一口气,闭上眼沉心入睡,耳边忽然响起震天的呼噜声,钟二仰面朝天睡得死猪一样,肚皮底下好像埋了台虎式坦克车,吵得三魂翻滚七魄升天,湛华忍无可忍坐起身,怒气冲冲连剜他几眼,这一瞄不要紧,竟看到阳台上一团黑影立起身,直冲着屋里窜进来。

鬼界跟人界一个样,也存着尔虞我诈针锋相斗,湛华见有东西闯到自己地盘,毫毛倒竖目眦相迎,钟二也给这动静吵醒了,斜眼望着撞进屋来的黑影,忽然唤一声“丽丽呀”,起身把电灯打开。湛华才看清进来的是个漂亮大姑娘,身材苗条胸前伟岸,扭了腰晃到钟二床上。他向来对女人有好感,面上忙换出温文态度,殷勤着给丽丽拿糖端水果。钟二瞧着不乐意,呶嘴对湛华说:“我这里有事情,你当外边去等。”湛华毕竟不敢顶撞他,不情不愿出了门,回头往屋里瞟一眼,忽然看到丽丽身后拖着一团影子,一晃眼又不分明,心中暗暗奇怪,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妖精。

楼道里蚊虫小咬肆虐纷飞,绕着湛华悄声低吟,所幸他是个鬼,不然这晚便要喂了蚊子。屋里漏出男女畅快的欢叫,他支身站在门外听得正清,恨得几乎把牙咬碎,身后忽然拂过一股凉风,就听着个稚嫩童声轻轻响起来,一串脚步声从身前飞快的踏过,奔跑到老远忽然又返回来。湛华倚靠在墙壁上,心想这孩子真真是糊涂,到现在连他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步子踏到他跟前忽然停下来,湛华的衣角被什么拉一下,这便是鬼怪爱使的伎俩,先把活人勾引到身边,而后或迷或食或玩弄。屋里又响起灼热的喘息,湛华被惹得心烦神乱,待孩子再跑他到跟前,忽然一把抄起来,把这鬼按在墙上噼里啪啦捶一顿。

他正专心致志揍着鬼,身后冒出个声音轻轻问:“你没事吧?”湛华忙回过头,却见面前立了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手里拎着大包小箱,瞧模样是新搬来的住户。小鬼道行尚浅道行,连个完整样子也没有,趁着湛华一分心忙脱身逃出去。他倒也不以为意,瞧着窗外一片明光才知道天已经大亮,青年忙着往屋里搬行李,正好住在钟二家对面,因为贪图房租便宜,也不顾这里闹鬼的传闻。

青年大敞着门把一样样物件搬进屋,湛华盘着手瞧他忙进忙出,因为久与人打交道,极是懂得一套敷衍,便客气着作势要帮忙,青年感激不尽,忙张罗着倒水给他喝。一人一鬼进了屋子拉扯闲话,原来新邻居叫张桐,是个穷教书画画的,指甲里藏着粉笔末,鼻梁上架的镜子足有瓶底厚。湛华见他小心翼翼捧着个纸盒子,随口问一句:“这是什么宝贝?”张桐本是存心卖弄,打开盒盖给他看,抿嘴笑着说:“这个可是千辛万苦淘换来的,瞧着像哪一朝的古物,也是跟我有缘分,一见便喜欢了。”湛华仔细一端量,见盒子里盛了一块绸缎,暗红的撒花稠子描了亮色,对着折痕叠摆得端端正正,只露出边角上绣到花纹。他心里忽的一惊,伸出手朝着锻子触一下,指尖微微挨到绸料上,仿佛被个小嘴猛的咬一口,忙惊得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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