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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草 E伯爵

时间: 2015-10-27 18:11:29


正文 1 濒死的男人
章节字数:4061 更新时间:09-01-01 00:24

昭和41年(1966年),石川秀实悄悄地离开位于京都的家,来到福井县今立郡,在池田町的一个偏远村落里暂时寄居下来,渡过他生命中的最后几个月,并完成他的第五部小说。

石川得了脑癌,按照医生的说法,他大约能够活到今年的年底。

石川觉得,如果能在一片洁白的世界中死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他想象过远离京都的雪,也许会更冰冷、更纯粹、同时也更加地不易融化,它们能够迅速地变成冰,凝结起来,把一切都掩盖。那些死亡的植物会在它们身下默默地腐烂、混进泥土里,等到春天重新来到的时候,人们就只会看到那些新绿的嫩芽,而全然忘却曾经存在的、已经变成了淤泥的东西。

不过,现在正是夏天,一切都还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就连石川也不例外。他才刚刚三十五岁,虽然个子瘦高,脸色苍白,但是眉目清秀,身材也很挺拔,怎么看都是一个健康的男人。他在村中租了一幢独立的房子,然后雇了一个中年寡妇帮佣,安静地住了下来。

这个地方离白仓谷不远,因为居住的人少,户籍造册登记在临近的丁目下,当地人则称之为赤川。地名的由来据说是因为战国时候的金崎撤退战中,有些战败的兵丁和家眷逃来这里,死在山涧中的泉水中,把整条溪流都染成了红色。

石川来到这里以后,特意选了这唯一一座临近溪流的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叫做佐久间百合子的女人,她只在每个月固定几天来附近的苗圃察看自己要收购的玫瑰,于是就将这空置的房子租了出来。

每天晚上,叫做山本惠美的仆妇会帮石川做好晚饭,收拾毕,然后告辞。石川则从窗口眺望山涧的溪流,一直到夕阳落下。

当与城市中迥然不同的轻风从窗外灌进来时,会非常轻柔地擦过他微微带着薄汗的皮肤,让每个毛孔张开,不知不觉中带走身上多余的热量,然而也会附赠给他一些属于山林的气味。那味道很复杂,好像是木质的清香,并带着杜鹃花的味儿,仔细辨别的时候,又多了点儿玫瑰的妩媚。石川就在这样的微风中看着天边那金亮的半圆形太阳下沉,只留下边线,金色的线又慢慢蜕变成血红色,并逐渐加深,最终只在山坳的轮廓中留下一丝暗红的光便归于沉默,然后黑暗便从另一头凶猛地蔓延过来,把秀丽的杉树丛和灌木都拖入了自己的衣袍下,把风中的暖意毫不客气地全部吸走,连一点点蒸腾的暑气也不留。这个时候吹进来的风就不再有任何味道了,只剩下冰冷。

石川每天看着夕阳落下,都会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随着这光线的消减而渐渐降低,心跳渐渐变缓,仿佛是参与了一个世界的死亡。直到蝙蝠和猫头鹰的叫声把他重新唤醒以后,才会像游魂一样回到房间里,拧亮台灯,开始写未完成的小说。

石川目前在写的是一部关于一个伤兵还乡的故事,题目拟定为《钥匙》,是讲一个叫做武藤凉介的伤兵,战后背负着伤痛和罪孽从菲律宾回国,在途中他得知在东京的家已经毁于大轰炸,不过妻子和儿子幸免遇难,躲藏在郊区。武藤想起父母在乡间还有一幢老房子,而钥匙则寄放在东京的家中,于是他决定回到损毁的屋子里,找到那把钥匙。

石川写得很慢,他头一次在没有构思完大纲,没有想到结尾的时候就开始动笔,并且每一章都会寄给自己的编辑,《近代文学》的秋野邦子女士。在偏远的村庄中,接收回复和讨论的邮件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加上石川的病总会让他不时地经历无法忍受的头疼,所以这部小说的进度实在是难以让人满意。

不过在六月结束的时候,天气越来越热,而石川的小说也完成了三分之一,他计算着,或许到八月中,能再完成三分之一,那么在年底他就能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七月初的早上,石川从梦中醒来,昨夜难忍的头痛让他只睡了三个小时,所以精神很是糟糕,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他拉开拉门走到宽廊上的时候,看到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地从墙头爬下来,然后把整个杂乱的庭院都抱进自己怀中。

那许久都无人打理的院子里,胡乱生长着鸢尾、牛蒡、车前、蒲公英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没有修剪的榕树和柏树上缠绕着菟丝,散落的石头上也布满了厚厚的绿色苔藓。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庭院,被阳光照射后好像都活过来了,草叶上、树枝上、沙地上,到处都有闪亮的东西,就如同池塘中青蛙们翻转的眼睛。

石川伸出手,想摸了一下这夏天的阳光,阴影与光在他掌心中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苍白的指尖因为太阳的温度而伸展开来,皮肤仿佛都发亮了。他清晰地发现一只手上有着温暖和阴寒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而稍微移一下位置,光影的边界和这矛盾的感觉就在他皮肤上滑动。

石川觉得这才是他能掌握的东西,对于自己的肢体,他还有一部分能够掌握。

玄关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走进来:她盘着头发,穿了一件麻布衬衫和棉布的裙子,赤着双脚,红通通的双手和胖乎乎的脸庞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已经成熟的稻田。

看到石川以后,她连忙鞠躬行礼:“早上好,石川老师,原来您已经起来了呀。”

“早啊,惠美。”石川回到室内,向他雇用的仆妇问好,“那么,今天的早餐是豉汁鱼和米饭吗?”

“是呀,昨天给老师您说过,我会给您做来尝一尝的。”仆妇把饭菜从小巧的食盒里提出来,然后放到榉木的暖桌上,“请您慢用。”

石川拿起筷子,看着碟子里深色的鱼肉块儿,点点头:“看起来真是不错,辛苦你了,惠美。”

仆妇自谦着,又从口袋里把报纸拿出来:“刚才过来的时候平田刚好在投递,他打开了信箱,不过今天老师好像没有要发出的邮件。”

“是没有,新的章节还没完成呢。”

平田武郎是附近的邮差,每天上午会来送信和报纸,同时取走石川要发出去的稿件。

“啊,还有,石川老师,今天百合子夫人会过来吧?”

“噢,是啊,算算也该到她买花的日子了。”石川一边夹起鱼肉一边含糊地回答。

“那么就要多做一份午饭了。”

作为这幢房子主人的佐久间百合子在越前拥有规模不小的花店,会固定来这里收购玫瑰。在赤川北边最为平坦的地方,有一座“白仓苗圃”,听惠美说是以培植玫瑰和薰衣草为主。那个苗圃的景色很好,而主人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几十年前就开始经营了,所以一直以来居民们都获得允许可以在春夏之际去欣赏花朵。

虽然从这里步行到苗圃只需要一个小时,但是石川并无太大兴趣,他想象中那些一簇簇怒放的花朵在阳光下会分外刺眼,无论是火一样的红色,艳丽的紫色,还是娇嫩的黄色,会让他觉得不舒服。花的色彩也许会粘连在他的眼球上,然后像在伤口泼下盐水一般,把刺痛一直传导到大脑深处。

石川吃完了早饭,再次对惠美的厨艺表示欣赏和赞扬,老实的仆妇高兴地笑着,眼睛弯起来。这个时候有几声喧嚣的喇叭在门外响起来,正在收拾桌子的惠美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开门。

“惠美,早上好!今天的天气可真热啊!”一个悦耳的女声从玄关处传来,然后像风一样刮进了屋子里:“石川老师,您好吗?又是半个月没见了呀。”

“是啊,”石川对女性的问候礼貌地回应,“百合子夫人也还是很精神嘛,似乎又年轻了。”

佐久间百合子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是个很引人注目的美人,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苗条,五官秀丽得如同一幅画。今天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盘在头上,还戴了一副太阳镜,看上却很像画报中的摩登女郎。或许是因为要操持生意,她比一般的女性更加外向,也更加地爽朗,听她说话就好像是哗啦啦的泉水从心上流过,十分地舒服。

石川曾经听惠美说过关于百合子的传闻,似乎丈夫去世得很早,两人没有孩子,然后她独立经营着夫家留下的产业,并一直是单身,无论怎么说,也算一位坚强的女性。

石川开始向她提出租房的理由是“养病”,而且没有隐瞒自己的病情,百合子并没有觉得不吉利,相反倒很干脆地同意了。她时不时地会为了生意过来,如果时间很晚无法开车回去,就会在客房里住一晚。石川在不写东西的时候,也和她聊聊天,所以现在两个人彼此都熟悉了。

漂亮的女人摘下太阳镜,在石川对面跪坐下来,笑眯眯地端起惠美送上的泉水。这个时候太阳光已经爬过了庭院,照在宽廊上,擦得异常干净的深色地板上好像水面一样反射着亮光,明晃晃地耀眼。

“今天又要去白仓苗圃,听说佐藤先生新培育的玫瑰开放了,我很期待呢。”百合子用热切的语气说,“石川老师,不如一起去看看吧?”

“我吗?”石川有些意外,但并不愿接受这突兀的邀请,“那个……还是不用了。”

“石川老师真是不喜欢出门啊。惠美说,您来赤川都一个多月了,也没去白仓苗圃逛一逛,太可惜了,那里非常漂亮的。石川老师的工作当然很重要,不过对于病人来说嘛,散心也很重要的。”百合子把手肘撑在桌上,又一次劝到,“正好今天我待的时间比较长,就请石川老师和我一起去吧。”

百合子的连衣裙是无袖的,裸露的双臂在幽暗的室内就好像是圆润的玉一样,白得几乎能够发光;修长而纤细的颈项上方,洁白的脸庞连一点汗珠儿也没有,石川仿佛能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淡淡的薰衣草香;她如同樱花瓣儿一般的嘴唇习惯性地稍稍上翘,让人看来就好像总是在微笑。

女性真是美丽的生物,无论是在什么条件下,无论观者是谁,她们都可以如此美丽。这美似乎常常在偶然的一个瞬间就变成永恒,凝固在看到的人的脑海里,就如同是烙印一般,即使将来她们衰老,这样的烙印也很难消失。

石川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他张了张嘴,想再一次寻找拒绝的话。但他只停顿了几秒钟,百合子便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笑着说:“既然老师您也不反对,那么就这样决定了,等会儿一起出发吧,我来开车,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石川冰冷的手被百合子那双柔软的手覆盖在下面,带着湿热感的皮肤贴和着他,仿佛能将对方强劲有力的心跳也传到他身上。这位女性的说服力和行动力让石川再一次悲哀起来,但是他还是对漂亮的女房主点了点头:“好吧,那么就拜托你了。”

正文 2 玫瑰少年
章节字数:6036 更新时间:09-01-16 12:45

百合子的汽车就停在屋子外面的一小块空地上,那是一辆日产公司制造的小货车,颜色是很温柔的浅蓝。对于女性来说,开这样的车会让人觉得精明干练,同时也不会有如男人般粗鲁的错觉,实在是非常好的选择。

百合子戴上太阳镜还有遮阳帽,请石川坐到副驾驶上。当她发动汽车以后,石川的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是被人领着到了一艘小船上,然后划船的人要将他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他就只需要这么坐着,顺从地等待,最后抵达目的地,而汽车在石子路上的颠簸起伏,更加深了这样的错觉。

阳光从正面撒在挡风玻璃上,引擎盖也反射着白光,石川觉得有些刺眼,不过车很快开出了这片空地,驶上了外边的林荫道。杉树、橡树和榉树等等,把枝条伸展着,过滤出的光斑如流水一般缓缓地淌过,当风从侧面吹动石川的头发时,他新奇地向上看,仿佛是一条潜行的鱼。

车轮在石子路上轧过,有沙沙的声音,石川就一直把手肘支撑在车窗上,注视着那些生长茂盛的植物。它们在阳光下的形态让石川回忆起它们在暮色中的样子,现在这些树啊、草啊就好像拼命地吸收着热量,为十多个小时后堕入黑暗和冰冷而储备力气。

石川想,为什么百合子把他带出来散心,他却仍然回忆着夜里的事情呢?石川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

当树木渐渐地变少的时候,石子路变成了沙土路,而时间也刚好过了半个小时。小货车开到了一片平坦的空地上,那里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杆,钉了一块整齐的长方形的木牌,上边用汉字写着“百仓苗圃”的字样,还有一些说明和示意地图,木杆的上方是一块遮雨的挡板。略微带着斑驳的痕迹。

百合子把车停靠在这根木杆旁,熄了火,对石川说:“真是抱歉呀,老师,从这里开始就得步行了,佐藤先生的苗圃周围是不允许汽车进入的。”

石川点点头,跟着百合子下了车。

从这个地方望过去,高大的树木几乎没有了,野草很茂盛地生长在平原上,只有一条小路从中间穿过,通向远处的温室,再过去又有大片的花田,隐约可以看到一块块的紫色。在一片墨绿色的丘陵环抱中,这一小片原野完全敞亮地暴露在阳光当中。

石川站在那里,对那些野草如此坦然地接受阳光而感到吃惊。当百合子带着他从小路穿过去的时候,他认真地看着它们,在心底默默地分辩出它们的名字。这些野草都是他庭院中可以看到的,但是又与那些有些不同:车前还是车前,蒲公英还是蒲公英,鸢尾还是鸢尾,不过却长得更加高大、更加健壮,每一片叶子都在日光中舒展着,泛出不属于它们的白光。

石川低着头,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个……”

“嗯?”百合子转过身来。

“这是什么花呢?”石川指着一株蒲公英旁边的深蓝色小花问到。那是一株矮小的、孱弱的植物开出的花,在一大片昂首挺胸的同伴中间,只有它低垂着头,两片脆弱的花瓣展开,又微微地卷缩起来,好像在尽力维护下方的黄色的蕊。尽管它有着宽大的、生着细细绒毛的椭圆形的叶子,但并没有让它看起来刚强一些,它卑微地瑟缩着,好像随时可能凋谢。

百合子顺着石川的手指望去,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呀,这是露草。”

“露草?”

“嗯,又叫做青花,是可以做染料的。”

石川点点头:“那么……为什么叫做露草呢?”

“啊,那是因为花期的关系吧。它的花期非常短呢: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开放,然后就慢慢地凋零,一般到下午就谢了。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可能中午它就会凋谢的。”

石川惊讶地看着那朵花:“这么短吗?”

百合子笑眯眯地说:“是呀,就像露水一样,很快就消失了,所以叫做露草。您瞧,这才九点多钟,看上去已经很可怜了。”

石川蹲下身子,不敢伸手去托起那朵花来更仔细地看,它气息奄奄地立在那里,蓝色的花瓣如同湿润的纸一样,仿佛把它放在指腹间轻轻的一碾,就会融化,只留下粘稠的汁液。

“不要小看它哦,”百合子也在石川身旁蹲下来,用轻快的语气说,“露草的花期虽然很短,不过采集起来绞出汁,能做成很不错的青花纸。用友禅染的技法做和服的话,一定会用这种青花纸泡出的颜色来画图样的。”

石川微微地弯起嘴角,却不像是在笑:“这样啊……原来它死了之后,才会有点用处。”

百合子看着石川的侧脸,似乎对于他那样古怪的语气有些不安,但是她很快地露出笑容,把石川拉了起来:“老师,还是别看这个了,佐藤先生正在等我们呢。”

石川顺从地跟着她走进了温室旁边的小屋。那是一幢大约十坪的砖木结构建筑,外墙被刷成了纯净的白色,木门则是陈旧的棕色,单就外观来说,它就跟之前看到了木牌一样,透露着一股时间沉淀后的气息,仿佛能够清楚地闻到干燥的木质的清香。

百合子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便来开门,并颇为惊喜地看着她,鞠躬问好。“真是欢迎啊,百合子夫人,”这个男人连忙请她进来,“没有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打搅了,今天天气不错,就把车开快了点儿。”百合子一面笑着客套,一面介绍她身旁的人,“这位是石川秀实老师,很了不起的作家哦,今天我一定要让他也看看佐藤先生您的杰作。”

这个男人受宠若惊地向石川弯腰行礼,从口袋中掏出名片,郑重其事地双手奉上,说:“久仰大名了,石川老师。鄙姓佐藤,名叫做武郎,是白仓苗圃的第八代主人了。石川老师能到鄙处来,在下深感荣幸。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石川接过了他的名片,还了个半礼。眼前这个叫做佐藤武郎的男人长相平平,穿着白色短袖工装和灰色的棉布长裤,皮肤因为长期在阳光下工作而变得黝黑,不过额头和脖子上各有部分皮肤呈现出浅一些的棕色,并且划出分明的界限,想必是因为劳动时戴着帽子、挂着毛巾而留下的痕迹。这样一个平庸、土气的男人,实在是教人无法把他和培植美妙花卉的工作联系在一起,就像三年前石川无法把自己与死亡联系在一起一样。

百合子等到他们俩都寒暄完毕,用夸张地口吻说道:“好了,佐藤先生,今天石川老师来,可是为了您所说的那些玫瑰呢!能让艺术家都赞不绝口的话,佐藤先生的辛苦也能得到回报了!”

佐藤憨厚地笑起来,百合子的话就好像一支射中了靶心的箭,让他既羞涩又有些得意。石川当然能够理解那种急于将心血展示给观众们的心情,在他第一篇小说完成的时候,他也曾经如此,并为了得到一个赞美在兄长的书房外徘徊了几个小时。能有这样的心情的人,实在是太幸福了,石川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佐藤热切地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打开了屋子里面的一扇门,从这扇门可以直接进入温室。瘦小的苗圃主人领着他的两位贵客,进入了有些年头的温室。石川穿过门的时候,心底突然听到了小船靠岸时发出的一个小小的“砰”的撞击声。

这个温室很大,是长方形的,明亮的玻璃搭建成拱形的屋顶,把发白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均匀地铺洒在每一株植物上。在右侧有一排梯形的陶制花钵,里面有许多石川完全不认识的植物的幼苗,它们的叶片和外面的野草一样,尽情地朝上面伸展着,不过它们得到了更多的呵护,显得越发娇嫩。石川有些坏心眼儿地想,如果这些幼苗被挪到了室外,会不会立刻枯萎、死亡,而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又有几株能够像佐藤武郎所希望的那样顺利长大、成熟、然后开出花来呢?夭折是生命中必然出现的悲剧。

石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立刻充满了弥漫着甜香和泥土味道的微热的空气。一丛丛的垂吊植物悬挂在过道的上方,当他走过的时候,偶尔也有些红色的花从绿叶探出头来,黄色的花蕊如同昆虫的触须一样伸展着,仿佛是在窥探每一个路过的人。石川并不认识这些艳丽的植物,他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但却不愿意问一问前面带路的两个人。石川并不是害怕百合子与佐藤觉得他无知。他在想,如果那两个人告诉他一个新的名词,而这名词背后有一个可以长久盛放的花朵,或者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生命,他该让自己怎么来保持平静,并且……说出什么样的话才不会被讨厌呢?

“啊,就是这个,现在只是第一阶段成功开花的几株,还没有取名字呢。”在前方领路的佐藤武郎忽然大声地说话,然后在一个小小的平台前停下了脚步,殷勤地指着那里的几盆花,眼睛闪闪发亮。百合子和石川都在这里停下来。顺着他的手,石川看到了几株玫瑰。

那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玫瑰,看上去很像日本玫瑰,却又有些不同,女性小手指般粗细的茎上生着茂密而尖锐的刺,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棕色的刺尖儿上时,那些刺就好像是变成了松香凝结的半透明的东西,给人一种摸上去就会融化而不用担心被刺伤的错觉。生着茸毛的卵形的绿叶沿着茎向上生长,最后托举出一朵颜色奇特的玫瑰。那玫瑰是重瓣的,虽然说是红色,却又没办法坦率而简单地说出这个判断,它好像揉合进了各种不同的红,既有沉淀下来的天边的曙色,也有割破手指所流出的血,甚至京都春天八重樱的幽灵,也藏在了其中。它和其他的同伴静静地站在阳光下,因为没有风,连花蕊的颤动都没有。它们虽然面对着观众,却不打算表演些什么,如同上台后就突然入定的净琉璃剧人形。

石川看着这些玫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赞美没有灵魂的东西,但是百合子在旁边热烈地拍手,不断地说着“太美了”,这让他越发地尴尬起来。

不过他的窘境很快就被解救了,一个个子高挑的少年正好从旁边的花台下站起来,因为之前他蹲着整理空花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昌幸!”佐藤武郎对那个少年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失礼了,赶快来给客人问好。”苗圃的主人一边命令那个少年,一边羞赧地对石川道歉:“让老师您见笑了,这是犬子昌幸,现在是暑假,所以他会回来帮忙照顾一些花。”

佐藤武郎向儿子郑重地介绍了百合子和石川,虽然他的言辞很笨拙,但是那种劳动者朴素的对于作家的倾慕还是让石川觉得惭愧,就好像是他拿出的是主人不需要的礼物,却还被感激涕零一样。而且,被那样的少年用热切和恭敬的口气问候,并在面前深深地鞠躬,他愈加地自惭形秽了——

佐藤昌幸是和他父亲不同的,他的出现是那么突兀,却又异常猛烈。当他跨过花盆的间歇走到石川面前的时候,就好像是带来了一束没有遮蔽的日光,一种高温毫不避讳地传到了石川的皮肤上。虽然如他父亲所说,这个男孩儿才十七岁,但是已经像个大人了,他的个子和石川一样高,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棕色,一看就知道是由阳光染成的;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没有杂质的黑色,在夏季,这样的颜色能吸收很多的热量。那或许就是自己感觉到温度升高的原因吧?石川忍不住这样想。

其实,佐藤昌幸并不算是一个俊美的男孩子,他的五官多少和平凡的父亲有些相像,中规中矩而缺少特色。但是他无论何时都带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就会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那短促的笑声从他鼓起的胸膛传出,就好像鼓槌轻轻敲打着皮面。石川看到他的双手从挽起的灰色衬衫的袖子中露出来,还沾着一些泥,随着他拍打灰土的动作,正在成长的肌肉在皮肤下生气勃勃地滑动。

石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少年,他仿佛听到了昌幸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有力、沉稳,鲜红的饱含着氧气的血液从那里被压迫出来,在他的全身奔跑,每一滴都像汽车的燃油,催动着他的生命;石川听到了他骨骼摩擦的轻响,就好像种子破土时的声音,仿佛每一个伸展的动作都会让他长高,让他朝着一生中最好的时节前进。

石川的呼吸无法抑制地急促起来,仿佛他周围的氧气正在被这个少年吸走。他狼狈地站在那里,双手发冷,背上和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觉得那些本来木然不动的玫瑰似乎都微微地摇晃了起来,如同人在嘲弄的时候俯仰着身体发笑。

佐藤昌幸在向百合子和石川问好行礼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后者的不适,他用略带着乡下口音的羞涩的语气说:“真是没想到能够见到老师您,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曾经读过老师您的小说,无论是《近代文学》杂志上刊登的,还是出版的《鸟之集》,我都有买来收藏。老师的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

石川虚弱地笑了笑:“那个呀……谢谢你的赞美,真是过奖了。”

百合子对这个孩子的兴奋劲头有些意外,笑着说:“真想不到昌幸还是石川老师的忠实读者呢!以前也没有听你说起过啊。”

“那是因为每次都跟百合子夫人您说的都是玫瑰的事情,而且也没有想到老师会住在这里。”

“这个口气真像是在责怪我没早点儿告诉你呢。”

“夫人真是太会说笑了,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昌幸又转向石川,“说起来,既然老师就住在这附近,以后我可以每天早上给您送些鲜花来。”

“啊,那太麻烦你了。”石川有些惊慌地说,“完全不用的,离得太远了,而且……百合子夫人的房子里有很好的庭院。”

“那个庭院吗?”百合子爽朗地大笑起来:“哎呀,老师,您说这个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啊,我那个院子已经是荒地了吧!”

少年恳切地请求道:“请老师不要担心,我有脚踏车,每天过去连一个小时也不到的,而且我可以为您修整一下庭院,父亲的手艺我也有学过呢。”

石川正困难地寻找拒绝的理由,可是连佐藤武郎也帮着儿子说话了:“虽然会给石川老师添麻烦,不过请千万不要推辞。昌幸实在是非常地崇拜您,能为您送些鲜花是我们仅能做的一点儿小事了。昌幸每天早上骑车过去很近的,他可以把花儿放在门外,绝对不会打搅您休息。”

石川已经被这样的态度所击败了,他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如果他继续坚持,就好像是一丛荆棘,被错误地移进这个温室之后还不识好歹地刺伤培植它的园丁。

“好吧,”石川终于屈服了,他微笑着对昌幸说:“那么就辛苦你了,早上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我一般不会有晚起的情况。”

百合子高兴地拍着手,对石川说:“老师,看来我把您拉到这里来是正确的,以后每天都可以看到美丽的鲜花了。啊,对了,佐藤先生也应该感谢我,以后学问方面的事情,昌幸还能多多请教老师呢!”

她姣好的面容在阳光下更加地明媚了,红润的嘴唇的颜色就好像是身旁佐藤武郎培育出的那种无名的玫瑰。石川有些感谢她,若非这个美丽的女性在这里,僵化又乏味的自己是无法和佐藤父子说上几句话的。

石川看着那几株安静地怒放的玫瑰,忽然也觉得无所谓:它们美丽就好,即使没有灵魂,美丽也是有价值的。说出几句话来赞美美丽本身,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百合子和佐藤武郎又谈了些花卉生意上的事情,才告辞出来。而那个时候昌幸则带着石川看了看温室外面的薰衣草花田,不过石川却没有任何激动的感觉。等到佐藤父子把他和百合子送出苗圃,他只是低头看着沿途的野草,想要寻找到那株深蓝色的露草,这急迫的心情是之前看玫瑰时不能比拟的。遗憾的是,石川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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